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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传》连载系列

福慧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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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道白云》,又名《佛陀传》,是一行禅师最具有影响的著作,是一本与众不同的佛陀传记,它是由禅宗高僧写成。语言生动感人,记述清晰严谨,堪称释迦牟尼传记的权威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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藩樱桃树下

  悉达多九岁那年,才知道关于他出生之前他母亲作过的梦。梦中,一只六牙大白象,在一片美妙的赞歌声中从天而降。当这只雪白的大象向她走近时,它把鼻子里卷着的一朵粉红色莲花放进王后的体内。跟着,那大白象自己也全不费力地进去了,而王后顿时感到一阵轻快和愉悦。这种感觉告诉她,一切忧悲苦恼将不再属于她。醒来时,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喜悦。起床后,梦中的天乐仍在她的耳边回响。她告诉丈夫这个梦时,国王也啧啧称奇。那天早上,他召集城内所有的有道之士入宫替他解梦。

  听完梦的内容,他们回应道:“陛下,王后将会生一个儿子,日后必成为伟大领袖,注定会是一个统治天下的贤能君主;或是一个能显示真理之道给天地众生的伟大导师。陛下,世间对出现这样一个伟人实在期待已久了。”

  净饭王喜上眉梢。与王后磋商后,他下令把宫内储存在的粮食分派给全国上下的老弱残疾者。这一来,全国的民众都分享着国王与王后的未来太子的喜讯。

  悉达多的母亲名叫摩诃耶。除了贤良淑德之外。她的爱心更是普及所有众生—包括人、动物和植物。当时的习俗是女性要回娘家生产婴儿的。因摩诃耶的家乡在拘利,她便起程前往拘利的城都罗摩村。途中,她在监毗尼园花停下来休息。这里的园林长着密茂的花丛,四处鸟语花香。孔雀神气地在晨光里展示它尾巴的风采。当王后正为一棵花儿盛开的娑罗树着迷而朝它走近时,她突然觉得脚步有点儿不稳。她立即伸手去抓住娑罗树上一棵树枝以作支持。就在这时,摩诃摩耶王后就产下了一个祥光四射的婴孩。

  用清水把小太子沭浴后,王后的侍从便把他包裹在一块黄色的丝绸里。因为再没有必要继续前往罗摩村,王后和刚出生的太子便乘着四驹拖车回宫去了。抵达家中后,太子又再接受一次温水浴,然后被放置在他母亲的旁边。

  听到太子已出世的消息,净饭王便立刻赶来探视他的妻儿。他实在高兴极了。目光里泛着欢乐,他决定替小王子取名悉达多,意思是“成就大志者”。宫中每人都为此欢腾,并续一前来恭贺王后。而净饭王更尽快召请术士来替悉达多预言未来。看过婴儿的面相后,他们全都一致同意这男婴有着伟大领导者的徵象,并预言他必定会统治一个拓展四方的江山。

  一个星期之后,一个名叫阿私陀的圣者来到王宫造访。因年老而弯着背子,他拐着手扙,从高山上的住处下山前来。当护卫通传阿私陀大师的来临时,净饭王亲自出来迎接。他带大师去看小太子。望着太子良久,大师也没发一言。跟着,他便很冲动地饮泣起来,以致全身发抖。泪水从他的两眼直涌而出。

  看到这样,净饭王为之震惊,问道:“有什么事吗?是否看到孩子将有不幸?”

  阿私陀大师摇着头把眼泪抹去,说道:“陛下,我看到的完全没有不幸。我是为自己而哭泣罢了。我清楚看到这孩子具备真正伟大的德能。他将会洞悉宇宙的一切真相。陛下,你的儿子是不会当政的。他会是修道上的伟大导师。他会以天地为家,以众生为亲眷。我是为了自己未能亲闻他真理的教化便要去世而哭泣。陛下啊!你和你的国土不知积有多少福德才可感应到这个婴孩的诞生啊!”

  阿私陀转身离去。虽然大王恳请他留下来,但他没有接受。这位圣者开始慢慢的步回山上去。阿私陀大师这次的探访令大王慌张起来。他不想儿子成为修道者。他希望他可以继承王位,把国家的版图拓展。大王这样想:“阿私陀只是千百个圣者中的一个。也许他的预言是错的吧。算他有道之士预言悉达多会成为伟大君主的说法,应该是准确的。”系在这个希望上,大王才稍觉安慰。

  在悉达多诞生时获至无上快慰的摩诃摩耶王后,分娩后八天便离开人间,举国哀悼。净饭王召请她的妹妹摩诃波阇波提乔答弥为新的王后。答应了大王后,乔答弥王后悉心照顾悉达多,待他犹如己出。当悉达多年长一些的时候,问及他的生母时,他才明白摩诃波阇波提是如何敬爱她的姊姊。他更明白除了摩诃波阇波提之外,很难会找到另一个爱他如自己儿子一样的人了。在摩诃波阇波提的照顾下,悉达多长得健康强壮。

  一天,当摩诃波阇彼提从旁看着悉达多在花园中嬉戏时,她留意到悉达多太子已渐惭长大,可以用金饰宝石来助长其威仪。于是她叫随从取来珍宝饰物给悉达多试带。奇怪的是,他带上饰物后,完全没有增添他的英俊仪容。既然悉达多表示带了饰物感到不便,摩诃波阇波提也就只好把这些宝饰再收藏起来。

  到上学年龄,悉达多要和其他的释迦族王子一起学习文学、写作、音乐和体育。他的同学中,包括他的堂弟提婆达多和金比莱,及一个宫内大臣之子迦罗丹赖。天生聪颖通人,悉达多很快便通晓各项科目。他的老师毗湿波友虽然觉得年少的提婆达多也非常敏锐,但作老师多年以来,他就从未见过一个比悉达多更为出众的学生。

  九岁那年,悉达多和一班同学参加一年一度的春耕大典。这天,摩诃波阇波提亲自替悉达多细致地打扮。净饭王也穿着起最隆重的礼服,主持典礼。德高望重的道长和婆罗门,身穿五彩缤纷的长袍和头饰,到处游行。大典就在离王宫不远的一块良田里举行。旗帜和横匾在每条路旁的每个闸囗都飘扬着。附近街道上的祭台摆满了各种食物和祭品。乐师和献艺者在人丛中穿插着表演,以增添热闹和欢乐的气氛。当大王和朝廷高官肃立着准备大典的揭幕时,道长们都在高声唱诵。提婆达多和迦罗丹赖分别在悉达多两旁,一起站在近后俳的地方。他们都很兴奋,因为典礼完毕后,每个人都可以在草原上野餐。悉达多平时很少旅行,所以他分外高兴。可惜道长们的唱诵拖延得太长了,令这几个男孩实觉难耐。他们终于忍受不住,离场别去。迦罗丹赖拖着悉达多的衣袖,一起朝着歌舞的方向走。烈日高照,表演者的衣衫都被汗水湿透了。汗珠在跳舞女郎的额上闪烁着。在表演场地上跑了一会,悉达多自己也感到炎热。他离开朋友们走往路旁一棵蕃樱桃树下乘凉去。在阴凉的枝叶一下,悉达多感到清新怡神。就在这时,摩诃波阇波提出现了。看见儿子,她说道:“我刚才四处找你,你跑到哪儿去了?现在应该回去看典礼的结束仪式了。这样做,你的父亲才会高兴啊!”

  “母亲,仪式太长了。为甚么道长们要唱诵这么久呢?”

  “儿子,他们是在念诵吠陀。这些经典的意思深奥,是造物主亲自传给婆罗门,再世世代代地传下来的。你很快就会读这些经典了。”

  “为甚么不是父亲而是婆罗门负责念诵呢?”

  “只有那些生于婆罗门阶级的人,才允许念诵这些经典。孩子啊,就是最有权力的国王也得依赖婆罗门来主持所有的仪式。”

  悉达多再重复想一遍摩诃波阇波提的话。等了片刻,他才合起掌来向摩诃波阇波提请求说:“母亲,请你求父亲让我留在这里吧。我现在坐在这蕃樱桃树下,觉得非常开心。”

  温柔良善的摩诃波阇波提终被儿子说服,微笑点头。她轻抚孩儿的头发一会,然后沿着小径回去。

  婆罗门终于诵经完毕。净饭王走到田里,与两个军装的官员开始今季第一次的耕作,而到处都回响着围观人群的欢呼声。其他的农夫也跟着大王开始犁田。听到民众的欢呼声,悉达多跑到田边。他望着一只水牛竭力地拉着一个很重的犁耙,而后面跟着的,是一个身躯粗壮和晒得皮肤黝黑的农夫。这农夫左手稳定着犁耙,右手则舞弄着长鞭赶着水牛前进。强烈的阳光令农夫的汗直冒出来。肥沃的泥土被耕成两行整齐的浅坑。泥土被翻起时,悉达多留意到一些虫和小生物也同时被犁耙割到。当小虫在土里蜷曲蠕动着的时候,鸟儿立刻就从空中飞下来用尖尖的嘴巴把它拑走。跟着,悉达多又见到一只巨鸟滑翔而下,迅速地把小鸟抓在它的利爪里。

  全神贯注的观察着这一切,悉达多在骄阳下全身被汗水湿透。他急忙跑回蕃樱桃树下。他刚才所看到的都是他从来没有见闻过的。他盘腿坐在树下,闭上眼睛,细细地回想这一切事物。姿态平稳挺直,他坐在那儿很久都没有起来,完全忘却了周围在歌舞或野餐的人。他继续坐着,全面投入了田中生态的影象。隔了一段时间,当大王和王后经过这里时,他们发现悉达多仍在很专注地坐着。看见悉达多坐得犹如一尊雕像般美丽,摩诃波阇波提感动得流下泪来。但净饭王却被一股突然的恐惧困扰。如果悉达多这小小年纪便可以坐得这样庄严,阿私陀的预言岂非会成真?他烦恼得不想留下来野餐了,于是独自先行回宫。

  几个乡村的贫童说说笑笑地走过树旁。摩诃波阇波提示意他们肃静。她指着坐在蕃樱桃树下的悉达多。那些孩子好奇地凝望着他。忽然,悉达多张开眼睛。看见王后,他笑了。
  “母亲,”他说:“念诵经典也帮不了小虫和鸟儿啊!”

  悉达多站起来走到摩诃波阇波提身边拖着她的手。这时他才察觉到自己正被那些儿童打量着。虽然他们和悉达多年纪相若,但他们却衣衫褴褛,满脸污垢,手脚都瘦得可怜。悉达多只觉自己的太子打扮令他十分困窘,而他其实又很想和这些小童一起玩耍。他微笑着跟他们轻轻的挥手。其中一个小男童报以浅笑。悉达多正是需要仅这一点的鼓舞。他请摩诃波阇波提准许他邀请这几个小童和他一起野餐。她最初有点踌躇,但终於也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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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步行而行

  翠竹影下,年轻的比丘缚悉底跏趺而坐,全神专注其呼吸,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其他四百多位习禅者和缚悉底一样,在伟大导师乔达摩的指导下,在竹林中或茅蓬里各自习禅,人人都亲切地呼唤他们的导师为“佛陀”。


  这片竹林,方圆四十亩。七年前,波斯匿王将之赠送给佛陀和他的僧团,从此被称之为竹林精舍。从王舍城向北行,只需三十分钟便可到达这里。寺院四围,种满了摩揭陀国多类不同品种的翠竹,环境十分清静幽雅。

  揉揉眼睛,缚悉底展颜微笑,当他慢慢地放开腿来,双脚仍是酸麻麻的。今年二十一岁的他,刚在三天前受了比丘戒。戒仪是由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的舍利弗主持。受戒的仪式当中,缚悉底一头咖啡色的头发被全部剃掉。缚悉底十分庆幸自己可以成为佛陀僧团的一份子。很多比丘都是来自贵族阶层,就像佛陀的弟弟难陀尊者、提婆达多、阿那律和阿难陀等。无须别人正式介绍,缚悉底从远处已经可以辨认出他们来。虽然他们的衲衣破旧褪色,但他们的气质仍是十分高雅。

  “大概还要过一段曰子,我才可以和这些贵族背景的比丘们结交吧。”缚悉底想。

  奇怪的是,虽然佛陀也是王者之子,缚悉底却一点也不觉得与他有隔膜。缚悉底是属于所谓的“不可接触者”,因他出生自最低层、最贫贱的阶级。这是当时印度阶级体制所导致的岐规。十年以来,他都是以放水牛维生。但这两星期,他就可以和其他来自不同背景的出家人一起修行。每个人都对他很好,给他和蔼的笑容和深深的鞠躬。可是他仍觉得很不自在。他相信大概要几年时间,他才可以全面适应和感到舒泰。

  忽然,他从心底里涌出了欢颜,因他这一刻刚想起佛陀的十八岁儿子罗睺罗。从十岁开始,罗睺罗已是僧团里的一个沙弥。在这短短的两星期中,他们两人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虽然罗睺罗仍未成为正式比丘,但却是他教缚悉底怎样随着呼吸坐禅的。虽然罗睺罗未受比丘戒,但他对佛陀的教导已有很深的认识。只要等到满二十岁,他便可以受具足戒,成为正式比丘。

  缚悉底回想起两星期前,佛陀来到伽耶附近的小村落优楼频螺,邀请他出家的情形。当佛陀来到他的家里时,缚悉底正和他的弟弟卢培克在外面放水牛,家中只剩下两个妹妹,十六岁的芭娜和十二岁的媲摩。芭娜一望便认出来访者是佛陀。正当她想赶快跑去找缚悉底回来的时候,佛陀告诉她没有必要。他打算和随行的比丘们及罗睺罗一起往河边找她的哥哥。他们找到缚悉底和卢培克时,已将近黄昏了。这两兄弟正在尼连禅河中替九只水牛洗涤。两小伙子一见到佛陀,便立刻跑到岸上来,把双手合成莲苞状,然后深深的鞠躬,礼敬佛陀。

  “你们长大了很多啊!”佛陀对他俩热情的笑着说。缚悉底并没有回答。看到佛陀那祥和的面孔,亲切又毫不吝啬的笑容,和闪耀的目光,缚悉底已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说什么才好。佛陀穿着一件用很多碎布缝合成田状图案的衲衣。他依然是赤足而行,就像十年前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初次遇上缚悉底那时一样。那段日子里,他们曾在河畔和菩提树荫下渡过了很多时光。

  缚悉底望望跟随着佛陀的二十位比丘,见他们个个都是赤着脚,穿着和佛陀一般颜色的衲衣。再看清楚一点,缚悉底才发觉佛陀的衲衣,比其他比丘的长了大概一只手掌的长短。站在佛陀旁边,是一个直望着他微笑而年纪又和他相若的沙弥。佛陀轻轻的在缚悉底和卢培克的头上拍拍,然后告诉他们,他是在回王舍城的路途中,特地前来探访他们的。他又表示很乐意等他们替水牛洗澡完毕后,和他们一起步回缚悉底的茅舍。

  在路上,佛陀介绍他的儿子罗睺罗给缚悉底和卢培克认识。原来刚才对他笑得灿烂的沙弥,正是罗睺罗。他比缚悉底年轻三岁,但却和他一般高矮。虽然罗睺罗只是一个沙弥,一个初学者,但他穿的衣服却和其他比丘的无异。罗睺罗行在缚悉底和卢培克中间,把手里的钵交给卢培克,又把自己的双手温和地搭在两个新朋友的肩膊上。他从父亲的口中已听过很多关于缚悉底的事,所以对他已感到很熟络。这两兄弟也正陶醉在罗睺罗这股温暖的情怀里。

  回到缚悉底的家中,佛陀便立刻邀请他加入僧团跟他修学佛法。十年前,缚悉底曾向佛陀表示他有意跟佛陀修学,而佛陀当时也曾答应会收他为徒。现在佛陀再回来,缚悉底已满二十一岁了。佛陀并没有忘记他的承诸。

卢培克拉着水牛回到牛主雷布尔庄主的住处。佛陀则坐在缚悉底屋外的一张小凳子上,比丘们都站在他的背后。泥土墙壁,茅草屋盖,缚悉底的房子实在容不下所有的人。芭娜对缚悉底说:“哥哥,请你跟佛陀去吧!卢培克比你当初放牛时还要健壮。我也已经可以打点房子的一切。你已经照顾我们十年多,现在该是我们照顾自己的时候了。”

  媲摩坐在盛载而水的大木桶旁边,望着她的姊姊,一言不发。缚悉底望望媲摩。她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女孩。缚悉底初遇佛陀的时候,芭娜只有六岁,卢培克三岁,媲摩则仍是个婴孩。卢培克在门外玩泥沙,芭娜就在替全家烧饭。

  他们父亲死后六个月,母亲也因分娩而去世。缚悉底虽然只有十一岁,便已经要当起一家之主。找到看水牛的工作后,缚悉底努力勤奋,使全家都得到足够糊口。有时他还可以带一点水牛乳汁给小媲摩享用。

  媲摩这时明白缚悉底想知道她的感受,于是她微微的笑了。再踌躇一会,她轻声地说:“哥哥,你就跟佛陀去。”她转过头来,想把眼泪收藏起来。她曾听过缚悉底提起无数次想跟佛陀修学的愿望,她实在是真心的想他去。但当这一刻将要来临时,她又按捺和掩饰不住内心的悲伤。

  这时,卢培克从村里回来,刚听到媲摩说的话。他立刻知道要分开的时候终于来了。他望着缚悉底,然后说:“哥哥,请你随佛陀走吧!”这时,全屋里寂静无声。卢培克将视线转向佛陀,再说:“我尊敬的大人,希望你允许我的哥哥追随你学习。我已够年长去照顾这个家了。”卢培克望向缚悉底,极力忍着泪水,再说:“不过,希望哥哥你请佛陀让你有空时回来探望我们。”佛陀站了起来,轻抚着媲摩的头发,然后说:“孩子们,先吃一点东西吧。明天早上,我会回来接缚悉底,然后一起去王舍城。今晚,我和比丘们会在菩提树下度宿一晚。”

  佛陀行到木闸前,又回过头来对缚悉底说:“明天早上,你不用带任何东西。身上穿着的衣服已经足够。”

  那天晚上,他们四兄弟姊妹谈到深夜。就像一个将要远行的父亲,缚悉底给他们作最后的叮嘱,要他们互相关怀,好好的照顾这个家。他轮流的拥抱每一个弟妹。当小媲摩被哥哥紧抱在怀里时,她真的再无法强忍眼泪了。她低声啜泣起来。不过她很快又抬起头来,深呼吸一下,然后望着哥哥微笑。她实在很不想令缚悉底难过。暗淡的油灯光已足够令缚悉底看到她的笑容。他明白和感谢小妹妹的心意。

  第二天清早,缚悉底的朋友善生也前来与他道别。她前一晚经过河畔时,是佛陀告诉她缚悉底将会出家,加入僧团的。其实善生认识佛陀也是在他未证道之前。善生比缚悉底大两岁,是村长的女儿。她带了一小瓶子草药送给缚悉底。但他们还没有谈上几句话,佛陀和他的弟子已来到了。

  缚悉底的弟妹一早已经起来准备送行。罗睺罗与他们一一轻声嘱咐,鼓励他们要坚强和互相照顾。他更承诺,每当他路经此地,必定会来优楼频螺探访他们。缚悉底一家人与善生跟着佛陀和比丘们一同行到河边。就在这里,他们全部合上掌来,向佛陀、诸比丘、罗睺罗及缚悉底道别。

  缚悉底心里感到既惶恐又喜悦。他紧张得胃里打结。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离开优楼频螺。佛陀说过,需要十天时间才可以到达王舍城。平常人是可以行得快一点的,但佛陀和他的比丘们行得比较慢,而且十分从容。当缚悉底的步伐放缓,他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他现在已全心全意地投入了佛、法、僧之中,而这就是他要行的道路。他再转过头来,深情地看了他唯一熟悉的人和地最后一眼,善生和他的弟妹渐渐在他的视线中变成尘土般细小,溶入了林树的影子里。

  对缚悉底来说,佛陀的步行就是为享受步行而行的。他似乎全不在乎会否到达目的地。他的比丘们也是如此,没有一个人呈现些微的紧张和不耐烦,或希望尽快到达目的地。每个人的步伐都是那么缓稳平和。他们就像一起在写意地漫步,没有一点疲态。而每一天,他们却都可以行上一段很长的路程。

  每天早晨,他们都会到附近的村落中乞食。他们以佛陀为首,长列排行。缚悉底行在最后,紧贴罗睺罗背后。他们步行时静悄庄严,每一踏步都专注地留意着每一下呼吸。他们不时会停下来接受村民的供养,使他们有机会把食物放进钵内。有些村民恭敬的跪在路旁,等候着供僧。当比丘们接受食物时,他们都默默的为村民诵经祝祷。

乞食完毕,他们就会慢慢的离开村落,找一处树荫草坪坐下来进食。他们围成一个圈子坐下,然后小心地将食物分配到每一个钵中。罗睺罗到附近的溪涧盛一瓶清水回来,恭敬的拿到佛陀跟前。当佛陀合上双手形成莲花状后,罗睺罗便把水慢慢倒在佛陀的手上,让他清洗双手。他同样地依次的给每人洗净双手,最一才轮到缚悉底。因为缚悉底还未有他自己的钵,於是罗睺罗便把自己一半的食物放到一片大蕉叶上,分给他的好朋友。进食前,比丘们都合掌念诵,然后才默默地吃,留心注意着每一口食物。

  进食后,一些比丘会修习行禅,另一些则修习坐禅,更有一些会午睡一会。等到日间最热的时间过后,他们才又再次动身,继续旅程,直至入黑。他们一边行,一边留意有甚么地方可以歇宿,而最理想的地方,当然就是那些不会受骚扰的森林了。每一个比丘都有自己的坐垫。他们多半是先踟趺静坐半个晚上,才再铺好衲衣,躺下来睡。每个比丘都有两件衲衣。一件是身穿的,另一件是用来避寒的。缚悉底像其他的比丘一般踟趺静坐,又学会了用树根作枕,睡在泥土地上。

  当缚悉底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看到佛陀和很多比丘都在平静的禅坐。他们全都散发着安祥和威严。太阳一出来,各人收拾好地上的衲衣,拾起钵,再准备出发新一天的旅程。

  就这样的日行夜息,他们终于行了十天才到达摩揭陀国的城都王舍城。这是缚悉底第一次见到一个城市。马拖车在布满房舍的街道上疾驰而过。到处都回响着喧闹和欢笑声。但比丘们的行列,就如他们在河边和田间行走时一样,依然是那么平静地缓步而行。几个城里住的人停了下来看他们。又有几个认得佛陀的,恭敬地作揖顶礼。比丘们继续他们平和的行列,直至抵达刚位于城外的竹林精舍。

  佛陀回来的消息很快传遍寺院中。不到几分钟,近四百个比丘已齐集来欢迎他的回来。佛陀没有说太多,只是问问他们的近况和禅定的修习情形。他交托舍利弗照顾缚悉底。罗睺罗也是依止舍利弗的。他是寺院里沙弥的主导师,负责看管超过五十个年青的初学者。他们全部都是参加僧团未超过三年的。寺院的常住则是一个名叫憍陈如的比丘。

  罗睺罗被安排指导缚悉底有关寺院的生活规仪,包括行住坐卧,与别人交往,修习行禅坐禅,细观呼吸等等。他又要教缚悉底怎样穿衲衣、乞食、诵经和清洗他的钵。连续三天,为着要好好学会这些,缚悉底没有离开过罗睺罗身边半步。罗睺罗也全心全意地教导缚悉底。不过,缚悉底知道自己如要做这一切做得自然自在,非要多年的磨练不可。经过这一番基本指引后,缚悉底被舍利弗邀请到他的房子里,讲解有关比丘的戒条。

  一个比丘离开家庭,是为着要以佛陀为师,以佛法为开悟之道,以僧团为修行上的支援。一个比丘的生活简单纯朴。乞食能助长谦卑之外,更成为与外界接触的机会,藉此使一般人能体会到佛陀对爱心和体恤的教导。

  十年前,在菩提树下,缚悉底和他的朋友已曾听过佛陀解释说,开悟之道就是爱与宽容之道。所以他现在很容易便领悟到舍利弗所说的。虽然舍利弗的外貌严肃,但他的目光和笑容都散发着无限的温暖和慈悲。他告诉缚悉底将会举行一个受戒仪式,来正式接受他加入僧团。他也同时教缚悉底背诵一些在仪式上要说的字句。

  舍利弗自己是戒仪的主持。大概有二十多个比丘参与这个仪式。看到佛陀和罗睺罗在旁观礼,令缚悉底倍添欢喜。舍利弗默念一首偈语后,便将缚悉底头上几撮头发剃下。跟着,他把剃刀交给罗睺罗去把缚悉底剩下的头发剃掉。舍利弗给缚悉底三件僧衣,一只乞钵和一个滤水器。因为经过罗睺罗的指导,缚悉底很轻易便将衲衣穿上。跟着,他向佛陀及在场众比丘顶礼,以表示他深切的谢意。

  将近午间的时分,缚悉底第一次正式以比丘的身份练习行乞。竹林精舍的全部比丘分成数个小队,分别步往王舍城。缚悉底跟着舍利弗带领的一队。行出寺院不到数步,他就提醒自己,乞食也是修行的一种方法。他集中地观察着自己的呼吸,静心留意前行的每一步。罗睺罗行在他的后面。虽然缚悉底现在已是一个比丘,但他很明白自己比罗睺罗的经验少得多。他真诚坚决地发心要好好的栽培自己内在的谦卑和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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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 牛

  佛陀所说的教诲,每人都会紧记于心。当然缚悉底对一些如“六根”、“四圣谛”、“四念处”的名词还未能了解,但他迟些将会请问罗睺罗这些名词的意思。佛陀主要所说的,他都大致明白。

  佛陀继续说下去。他告诉大家关于选择安全的路给水牛行走。如果路途是满布荆棘的,水牛很容易会被剌伤。又如果看牛童不懂得怎样料理伤口,他的水牛就可能会病倒或死亡。修行也是一样。如果一个比丘没有找到正确的途征修行,他的身心就会受到损伤。贪心和瞋心之毒会感染他的伤口,令他在开悟之道上受到障碍。

  佛陀停了下来。他示意缚悉底来站在他的身旁。缚悉底合掌站着时,佛陀就微笑着向大家介绍说:“十年前,当我还未成道时,我在伽耶附近的森林遇到缚悉底。他那时才十一岁。是他替我收集姑尸草来造菩提树下的坐垫。我是从他那里学到这么多关于水牛的东西。我知道他曾是一个很好的看牛童,我也知道他将会是一个良好的比丘。”

  每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缚悉底身上,令他感到面红耳赤。所有的人都向他合掌鞠躬,而他也鞠躬以作回敬。在法会完结之前,佛陀请罗睺罗朗诵出观想呼吸的十六个法门。合上双手站着,罗睺罗把每一方法都念诵得清脆如铃声。念完毕后,他向众人鞠躬,而佛陀则站起来慢慢地步回他的房舍。跟着,其他的比丘也各自收拾好他们的坐垫,回去他们在森林里的原位。一些僧人是睡在房子里的,但很多都会在户外的竹树下禅坐。真正下大雨时,他们才会回到讲堂或宿舍里。

  缚悉底的导师舍利弗已安排他与罗睺罗一起分用户外的一个地点。罗睺罗年幼的时侯,是跟他的导师住在室内的。但现在他就有自己在树下的地方,而缚悉底很高兴能与罗睺罗一起。

  下午集体坐禅之后,缚悉底独个儿修习行禅。他故意找一条偏僻的小径以免与别人相遇,但他仍发觉很难在呼吸上集中。他的脑子里全部都充满了对弟妹和故乡的怀念。通往尼连禅河小径的影像不停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他看见媲摩低头掩泪,又看见卢培克一个人孤独地看着雷布尔庄主的水牛。虽然他切法把这些影像忘掉,尽量集中在呼吸上,但它们不断地复现,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顿时感到非常惭愧,深觉自己辜负了佛陀对他的信任与期望。他认为行禅后他一定要去请教罗睺罗。他相信罗睺罗必定可以同时给他解答当天早上法会中他未完全明白的几点。单是想起罗睺罗,缚悉底已感到比较振奋和安心。他现在觉得可以随着呼吸慢慢地踏步了。

  缚悉底仍未有机会找罗睺罗,但罗睺罗却刚好来找他。他带缚悉底到竹树底坐下,说道:“中午时我遇到阿难陀尊者,他很想知道关于你初次遇见佛陀的经过。”


  “谁是阿难陀尊者?”

  ”他是释迦族的一个王子,是佛陀的堂弟。他七年前加入僧团,现在已是佛陀的大弟子之一。佛陀十分喜爱他。他负责照料佛陀的起居和健康。他请我们明晚去他的房舍一聚。我也很想听听关于佛陀住在伽耶森林时的事。”

  “佛陀未有告诉你吗?”

  “有的,不过不很详细。你一定有更多可以告诉我的。”

  “其实没有太多,不过我会将全部我所记得的都告诉你。罗睺罗,请你告诉我阿难陀尊者是怎样的,我实在有点紧张。”

  “不用担心,他是非常和蔼可亲的。当我告诉他有关你和你的家人时,他十分高兴。明早我们就在这里集合,一同到外面化缘吧,好吗?现在我先要去洗我的衲衣,以便明天可以穿着。”

  当罗睺罗正想离开时,缚悉底轻轻拉了一下他的搭衣,问道:“你可以再留一会吗?我还有一些问题问你的。今早佛陀说关地比丘们应跟随的十一样要点,我已忘记了一些,你可以给我重复一遍吗?”

  “可是我自己也只记得九样。别担心,我们明天可以问阿难陀。”

  “你肯定阿难陀尊者会全记得?”

  “我是肯定的!就算是一佰一十,阿难陀都一定记得。你有所不知了,阿难陀的记忆是人人赞叹的。他的记忆力非常神奇,可以全无错漏地把佛陀说过的全部重复出来。这里每个人都说,他是佛陀弟子中最多闻的一个。所以任何人忘记了佛陀所说的,都会来找阿难陀。有时,这里的人更会举办一些研读班,请阿难陀尊者替大家重温佛陀的基础教义。”

  那我们真是幸运了。我们就等明天问他吧。不过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你在行禅时是怎样令心境平静的?”


  “你是说你在行禅时有很多杂念吗?是不是思念家乡的念头?”

  缚悉底双手紧握着罗睺罗的手,说道:“你怎么会知道的?这正是我的惰形!我真不明白为甚么我今晚会这样思家。对于我不能坚决修行,我感到非常难受。我觉得对你和佛陀都有歉意。

  罗睺罗对他微笑。“不要自责。我最初跟随佛陀的时候,也很挂念我的妈妈、祖父和姨母。不知多少个晚上,我曾独自埋头痛哭。我知道妈妈、祖父和姨母也是同样的惦念我。但过了一些日子,就比较好一点了。”

  罗瞧罗扶缚悉底站起来,给他一个友善的拥抱。

  ‘你的弟妹都很可爱。思念他们自然是难免的。不过,你很快就会适应你的新生活。这里有很多事要去做,我们又要修行,又要读书。听着吧,一有机会,我便会告诉你关于我的家人,好吗?”

  双手紧握着罗睺罗的手,缚悉底点了点头。跟着,他们便分开。罗睺罗去洗他的衲衣,而缚悉底则找了一柄扫帚把路上的竹叶清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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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臂姑尸草

  睡觉之前,缚悉底坐在竹树下回顾他初遇佛陀的几个月。那时他只有十一岁,母亲又刚去世,留下他去照顾三个小弟妹。因为最小的妹妹还是个婴孩,所以连奶也没得吃。幸好村内有个叫雷布尔的庄主雇用缚悉底替他看顾三只大水牛和一只小乳牛,缚悉底才可以天天带水牛奶回家给小妹妹用。他非常细心地看顾水牛,因为他知道这份工作可令他的弟妹不需捱饿。自从他的父亲死后,他们的屋盖就未有再重新盖搭过。每次下雨,卢培克就会被弄得团团转,忙着把石坛子搬到漏水的位置去接着漏下来的雨水。芭娜当时只得六岁,但已懂得烧饭、照顾妹妹和收集林中的柴木。虽然她其实也只是一个小孩,却已懂得搓面粉造烘饱给大家吃。对他们来说,可以买一点咖哩粉是非常罕有的事。每当缚悉底拖水牛回到牛房时,雷布尔厨房中传出来那诱人的咖哩香味,往往令他垂涎三尺。自从父亲死后,烘饱沾上咖哩肉汁似乎已成了不可复再的佳肴。他们的衣服比烂布只好了一点。缚悉底的下身用一块残破的布裹着。天气寒冷时,他就加搭一块啡色的旧布在肩膊上。这块布虽然已残旧褪色,但对缚悉底来说,它是非常的珍贵。
  缚悉底需要找些好的地点放水牛吃草。他知道如果水牛饿着肚子回牛房,雷布尔庄主是会打他一顿的。除此之外,他还要带一大捆青草回去,让水牛晚上在牛房里也有草吃。如果夜间的蚊子太多,他就要燃起火来,用烟去赶走它们。庄主每三天以米、面粉和盐给他作酬劳。有时,缚悉底会带几条他在尼连禅河捉来的鱼回家给芭娜煮作晚餐。

  一天中午,缚悉底洗过水牛和割了草后,很想在清凉的树林中宁静一下。放了水牛在林边吃草,他便四周围寻找一棵可以倚着坐的大树。突然,他停了下来。离他不到二十尺的毕波罗树下,竟有一个男子默默地在那儿坐着。缚悉底从未见过一个坐得更好看的人。这男子的背部十分挺直,而他的双脚则安然的放在上脾。他的坐姿是那么平稳沉着,就好像是有特别意思似的。他的双眼闭上一半,而他微绻的手掌就轻放在大腿上。他身上搭着一件黄色的袍,赤着一边肩膊。他全身都散发着平和、恬静和威严。就只望他一眼,缚悉底已感到一阵奇妙的清新。他心怀颤动。他不明白自己为何竟会因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这样特别的感觉,但他依然心存敬意地呆立在那里良久。

  那男子终于张开眼睛。当他放开双腿轻轻按摩着脚跟和脚底时,他仍未察觉到缚悉底。慢慢起来后,他开始步行。因他是背着缚悉底而行,所以仍未有看见他。缚悉底默不作声也观看这人缓慢但却全神贯注的步伐。大概行了七、八步左右,这个男人才转过身来。这时,他看见缚悉底了。

  他对这个男孩展颜微笑。从来没有人这样殷切地跟缚悉底招呼过。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缚悉底直奔向他。但当缚悉底走到离他数尺时,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这时才想起自己是不可以接触任何比他高贵的人的。

  缚悉底是"不可接触者"。他不属于四姓阶级中任何一姓。他父亲从前曾对他解说过,婆罗门是最高贵的阶级。所有出自这个种姓的都是祭师或熟读吠陀及各类经典的教士。大梵天初创人类时,婆罗门是从它的口中而生。次级是刹帝利。他们都是军政界的高层人士,是从大梵天的两手而出。跟着便是吠舍种姓。他们是指一般商人、农夫和工匠等,是从大梵天的大腿而出。最低级便是首陀罗。他们是从大梵天的双脚而出,以苦力维生。但缚悉底的一家则是连阶级也没有的‘不可接触者’。他们被指定要在村外一些规定的地方居住,而且所做的工作都是最低贱的,如收垃圾、施肥、掘路、喂猪和看水牛。每个人都要接受自己出生时的阶级。他们的圣典教人一定要接受自己的阶级才会得到快乐。

  像缚悉底这种类型的人碰触到阶级比他高的人,他一定会被责打的。在优楼频螺的村里,便曾经有一个“不可接触者”因碰到一个婆罗门的手而被毒打一番。对婆罗门和刹帝利来说,碰触到“不可接触者”是一种污染。他们需要回家绝食克己数星期来清洁自己。每当缚悉底拉水牛回家时,他总会尽量避免行近任何高阶级的人或庄主的家门。所以他认为水牛也比他幸运,因为婆罗门可以触摸水牛而不觉得有所污染。就算是高阶级的人自己不小心碰到"不可接触者",后者也一样会被毫不留情痛打一顿。

  缚悉底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男子,而他的风度举止一也很明显地告诉缚悉底他们是不同身份的。这样一个和蔼慈祥的人当然不会打他,但缚悉底只怕自己如果碰到他,会使他有所污染。这就是缚悉底走近他时突然停下来的原因。看见缚悉底的畏缩,那男子自动上前。为免与他碰到,缚悉底退后了几步。但说时迟那时快,那男子已伸出左手抓住了缚悉底的肩膊,又同时用右手在他头上轻拍丁一下。缚悉底怔住了。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和亲切地在他头上触摸过。但他又忽然感到惶恐。

“孩子,不用害怕!” 那人带着给他信心的语气,轻声地说。

  听到他的声音,缚悉底的恐惧完全消失。他抬起头来,凝望着那慈祥和包容的微笑。再踌躇一会,缚悉底吞吞吐吐地说:“大人,我很喜欢你。”

  那人用手轻轻托起缚悉底的下巴来,望着他的眼睛说:“你也很可爱。你住在附近吗?”

  缚悉底没有回答。他把那男子的左手放到他自己的双手里,然后问他心里感到极困惑的问题:“我这样触摸你,你不觉得是污染吗?”

  那人摇着头笑了起来。“当然不觉得。孩子,你是人,我也是人啊!你没可能污染我的。不要听说这样说话的人。”

  他拖着缚悉底的手一同行到林边。水牛正在安静地吃草。那人又望着缚悉底说:“你是看水牛的吗?这些草一定是你给他们割下来的晚餐了。你叫甚么名字?你的房子在附近吗?”

  缚悉底很礼貌地回答道:“对啊,大人,是我看顾这四只水牛和这只小乳牛。我名叫缚悉底,就住在对岸优楼频螺村外。请问大人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和住处?”

  那人慈祥地答道:“当然可以。我叫悉达多,我的家离这里很远,但现在我是在森林里住的。”

  “你是一个修行者吗?”

  悉达多点头。缚悉底知道修行者通常是居住在山中静修的。

  虽然他们才刚刚相识,又谈不上几句话,但缚悉底已觉得与这个新朋友有一份特别亲切的感情。住在优楼频螺以来,从未有人对他的态度如此友善、说话如此热诚。他的内心充满喜悦,令他很想把这份快乐表达出来。如果他有一份礼物可以送给悉达多,那就好极了!可惜他的口袋里连一片竹庶或冰糖都没有,更何况是铜钱呢!虽然他没有甚么可以奉献,但他仍鼓起勇气地说:

  “先生,我很想送你一点东西,但我甚么都没有。”

  悉达多对缚悉底芙笑,说道:“你其实有。你有一些我很喜欢的东西。”

  “我有?”

  悉达多指着那堆姑尸草。“你给水牛割的草又香又软。如果你可以给我几撮来造一个坐垫让我在树下静坐时用,我就非常高兴了。“

  缚悉底的双眼发亮。他立即跑到那草堆,用他两只瘦瘦的手臂拿了一大把草来送给悉达多。

  “这是我刚在河边割来的,请你收下吧。我可以再割多一些给水牛吃。”

  悉达多合上双手形成莲花状,收下了这份礼物。他说:“你是个有爱心的孩子,多谢你。现在快去再割些草给水牛吧,不要等到太晚了。如果可以的话,明天请再来森林找我吧。”

  年青的缚悉底俯首作别,然后站在那儿看着悉达多在林树中消失。他拾起镰刀朝河边方向走,心中充满无限的温馨。那时正是初秋,姑尸草仍非常柔软,而他的镰刀又刚磨得很锋利。不到多久,缚悉底又已拿着满臂姑尸草了。

  缚悉底拉着水牛,从尼连禅河最浅水的地方渡过去,回雷布尔家去。小乳牛似乎仍未想离开沿岸甜美的青草,一路上要缚悉底哄着走。缚悉底肩上的草并不很重。涉着水,他和水牛一起过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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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的天鹅

  第二天清早,缚悉底又带着水牛去放草。到中午,他已经割了两篮子草。缚悉底喜欢让水牛在近树林的一边河岸吃草。这样,他便不需要担心水牛闯入稻田;而割完草后,他就可以安心地躺下来,在凉风中舒展一下。他唯一带着的就是他赖以谋生的一把镰刀。缚悉底打开芭娜给他包在蕉叶里作午餐的小饭团。正当他准备吃的时候,他想起了悉达多。

  “我可以拿这饭团给悉达多,”他想。“他一定不会嫌弃吧。”缚悉底再包好饭团,留下水牛在林边吃草,然后沿着小径去找前一天遇到悉达多的地方。

  他从远处看见他的新朋友坐在那巨大的毕波罗树下。但那里不只悉达多一个人。他前面坐着一个穿白色纱丽、与缚悉底年纪相若的女孩。看见他前面已放着一些食物,缚悉底立即停了下来。但悉达多抬头示意他上前来加入。

  当那女孩子仰起头来时,缚悉底认出曾多次在村路上遇过她。当缚悉底行近,她便移过左边一点,而悉达多则示意他在那里坐下来。在悉达多前面有一块蕉叶,上面放着一团饭和一些芝麻盐。悉达多把饭团分成了两份。

  “孩子,你吃过了饭没有?”

  “先生,我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吧。”

  悉达多把一半的饭给缚悉底。缚悉底合掌作谢,但不肯接受。他掏出自己的小饭团,然后说:“我也带了一些来。”

  打开蕉叶,可以看到那褐色的糟米饭和悉达多的白米饭很不相同。缚悉底的蕉叶上更没有芝麻盐。悉达多对两个小孩微笑着说:“我们把两种饭放在一起,一同分吃好吗?”

  他拿了一半白饭,沾上一些芝麻盐,再把它递给缚悉底。跟着,他又捏破了缚悉底的饭团,然后拿了一些来吃得律津有味。虽然缚悉底觉得有点害羞,但看见悉达多吃得那么自然,他也就开始吃了。

  “先生,你的饭很香啊!”

  “是善生带来的,”悉达多回答。

  “原来她的名字叫善生,”缚悉底这样想。她比缚悉底年长大概两三岁。她那黑色的大眼睛亮闪闪。缚悉底放下食物,说:“我曾在村里的路上见过你,但我不知你叫善生。”

  “对啊,我是优楼频螺村长的女儿。你的名字叫缚悉底,对吗?悉达多导师刚才正告诉我关于你。“她温柔地说,”但是,缚悉底,其实称呼一个僧人,应该叫他‘师父’,而不是‘先生’。”

  缚悉底点了点头。

  悉达多笑笑。“那么我就不用替你们介绍了。你们知道我为甚么吃食物时不语吗?每粒米和芝麻都是那么珍贵,我很想静静地去真正欣赏它。善生,你吃过糟米饭吗?就算是吃过,也请你试试缚悉底带来的。它的味道其实很不错啊。我们现在先静静地吃饭。吃完之后,我会给你们说一个故事。”

  悉达多拿了一点糟米饭给善生。她合掌如莲花,然后恭敬地接了过来。他们三个人就在树林的深幽里默默地吃。

  全部的饭和芝麻盐都吃清后,善生把蕉叶收拾起来。她从身旁拿了一壶水出来,把一些水倒进了她带来的唯一一只杯子里,给悉达多奉上。他双手接过来后,欲转送给缚悉底。受宠若惊,缚悉底冲口而出:“请先生,我意思是师父,请你先喝吧。”

  悉达多轻声回答道:“孩子,你先喝吧。我想你喝第一口。”他再次给缚悉底那杯水。

  虽然缚悉底感到困惑,但对这难得的殊荣,他又不知如何推搪,只好合掌接过水杯,然后一口气把水喝光。他把杯子交回给悉达多,而悉达多又叫善生倒了另一杯水。倒满后,他把水慢慢地送进嘴里,恭敬而又极度欣赏地饮用。善生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悉达多和缚悉底这一片融洽的情景。悉达多喝完水后,再次叫善生倒第三杯水。这杯他给善生喝。善生放下水壶,合上掌来接过这杯水。跟着,她把水杯放到唇边,就如悉达多般慢慢地一点点喝下去。她心里知道这是她第一次与”不可接触者“用同一杯子喝水。但如果她可敬的师父悉达多也这样做,她又何尝不可呢?况且,她也意识到自己完全没有被污染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她伸手去触摸这牧童的头发。这一动作来得那么突然,缚悉底实在没存时间闪避。喝完水后,善生放下杯子,向她的两个同伴微笑。


   悉达多点头说道:“孩子们,你们都已经明白了。人生下来是没有等级的。每个人的泪水都是咸的,就如每个人的血也都是红色的。把人分成不同等级以至对他们有偏见是不对的。这种观点在我静坐时看得非常清楚。”

  善生很认真的说:“我们既然是你的弟子,我们当然相信你所教的。但这个世界上似乎没有其他人像你这样想。他们全都相信首陀罗和”不可接触者“是从造物主的脚底而生。经典上也是这样说。根本没有人敢作别的想法。”

  “我知道。但无论他们相信与否,真理始终是真理。就算有百万人相信一个谎言,它始终是个谎言。你们一定要有勇气依着真理而活。让我告诉你们我童年时的一件事。”

  九岁那年的一天,我正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忽然,一只天鹅从天上堕下,跌在我前面,痛苦地挣扎着。当我走近时,才发觉它的一只翅膀被箭射中。我急忙把箭拔出,血水从那伤口流出,天鹅惨叫起来。我把手指按在伤口上止血,然后抱着它入宫中找孙陀莉公主。她答应我会找一些药草来替鸟儿疗伤。我见天鹅在不停颤抖,便脱下外套把它裹着,再把它放到宫里的火炉旁边。”

  悉达多停了下来望着缚悉底说:“缚悉底,我还未告诉你,我年幼时是个王子。我父亲是迦毗罗卫国的净饭王。善生已经知道这些。当我正准备去找些饭给天鹅吃的时候,我八岁的堂弟提婆达多从外面冲进来。他手里抓着弓箭,很兴奋地问道:“悉达多,你有看到一只白色天鹅跌在这附近吗?”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他已看到火炉旁的天鹅了。他正想跑过去时,我拦住了他。

  “你不能带走它,”我说。

  我的堂弟抗议着:“那只鸟儿是我的。我亲自射中它的。”

  我站在提婆达多与天鹅中间,不准他带走鸟儿。我告诉他:“鸟儿受了伤。我是在保护它。它是要留在这里的。”

  提婆达多十分顽强,继续辨说:“听着吧,堂兄。这鸟儿在天空时并不属于任何人。但我从天空中把它射了下来,它就应该属于我。”

  他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但他实在令我很气愤。我知道他在强词夺理,但一时间又没法说清楚他不对之处。我当时只有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心中却越激动。我真的很想打他一拳,但不知道为甚么我又没有这样做。就这样,我突然知道怎样回答他了。

  我说:“你听着吧,堂弟。只有那些互相爱护的人才一起共处,敌对的人是应该分开的。你想杀这只天鹅,所以你是它的敌人。它是不可能跟你一起的。我救了它、替它包扎伤口、给它温暖、又正准备给它食物。我们互相爱护,应该在一起。这鸟儿需要的是我,不是你。,”

  善生拍起掌来,”对!你说得对!”

  悉达多看看缚悉底。“孩子,你觉得我说得怎样?”

  缚悉底想了一阵,慢吞吞地答道:“我认为你是对的。但很多人一定不同意。他们会同意提婆达多。”

  悉达多点头同意。“你说得对。多数人的看法都跟提婆达多一样。”


   “让我告诉你跟着发生的事。因为我们始终无法达成共识,于是便去找长者替我们解决。那天刚巧在皇宫内有一个官府的会议举行,于是我们便跑至会议室的地点‘公正会堂’来找他们。我抱着天鹅,而提婆达多则仍抓着他的弓箭。我们把问题陈述出来,又请他们评个公道。政事也因此搁了下来。他们先听提婆达多的解释,然后才听我的。之后,他们磋商了很久,但还作不了决定。多数人都似乎偏向提婆达多的一方。但当我的父亲突然咳了数声之后,所有的大臣都全部沉默下来。跟着,说也奇怪,他们都一致同意我的道理而决定把鸟儿给我看管。虽然提婆达多非常气恼,但他也没得奈何。

  “天鹅是给了我,但我并不快乐。虽然我年纪还小,但我知道今次得胜并不光荣。他们是因为想令我的父亲高兴才这样决定的。他们并不是看到我道理中的真谛。”

  “那真可惜,”善生皱着眉说。

  “对啊。但当我想起鸟儿可以安全,我又觉得安慰了。至少我知道它不会被放进锅里煮。”

  “在这个世界上,太少人用慈悲心去看事物。因此他们对众生残忍无情。弱的往往被强的压迫欺负。我现在仍觉得我那天所说是对的,因为那是出自爱和谅解。爱心和谅解可以减轻众生的痛苦。无论大多数人怎样看,真理始终是真理。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们,能站起来维护正义真理是需要很大勇气的。”

  “那只天鹅后来怎样?”善生问。

  “我照顾它整整四天,直至它的伤势复原了,我才放了它。我更叮嘱它要飞到远处,以免再被射下来。”

  悉达多看见两个孩子的表情都是那么沉重。“善生,你该回家了,不要令你妈妈挂念。缚悉底,你该回去看看水牛和割多一点草了,对吗?昨天你给我的姑尸草成了我禅坐的最佳坐垫。我昨晚和今早用了它,静坐时非常平静,又清晰地看到很多东西。缚悉底,你真的帮了我不少。等到我的体悟更深时,我会和你俩分享禅坐的果实。现在我要继续坐下去。”

  缚悉底望着悉达多坐着的草垫。虽然那些草堆得很实,但缚悉底知道它仍然又香又软。他打算每三天便带一些新鲜的草前来,给师父造另一个坐垫。缚悉底站起来,和善生一起合掌向悉达多鞠躬。善生回家去了,而缚悉底让他的水牛往沿岸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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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碗 乳 汁

  每天,缚悉底都会到森林里去探望悉达多。如果他到中午已割够两捆草,他那天就会和悉达多一起午饭。但持续的干旱季节令鲜草变得日益稀少,而缚悉底很多时便要到下午才可以探望他的朋友兼老师了。缚悉底到来时,如果悉达多正在禅坐,他就会在旁静静地坐一会,然后全不打扰地悄悄离去。但如果他刚好遇到悉达多在林径上漫步,他就会与悉达多一起步行和浅谈。

缚悉底常会在树林中遇到善生。她每天都会带一团饭和一种如芝麻盐、花生或咖哩的配料给悉达多。除此之外,她又会带给他乳汁、粥水或冰糖。这两个孩子有很多机会在林边一面倾谈,一面看着水牛吃草。有时,善生会带一个与缚悉底同年纪的女朋友普莉姬同来。缚悉底也很希望带他的弟妹来与悉达多会面。他相信小弟妹们如果在最浅水处过河,是肯定没问题的。

善生告诉缚悉底她现在每天都会在午间带食物来,又细说数月前遇到悉达多的经过。那天是月圆之日。她的母亲叫她穿上一条粉红色的新裙子,然后拿一盆食物去拜祭森林之神。那些食物包括糕饼、乳汁、稀饭和蜜糖。正午的烈阳高照。

当善生行近河边时,她赫然发现一个男子昏迷路旁。她立刻放下食物跑过去,只见那男子双目紧闭,剩下微弱的呼吸。他凹陷的双颊显示他已很久没有进食。从他又长又乱的须发,可以知道他必定是个因过度饥饿而晕倒的深山苦行者。毫不犹疑地,她倒了一碗乳汁,一点点地让它滴下那男子的唇间。他起初一点反应也没有。但一会儿,他的嘴唇开始颤动,微微张开。善生再倒一些乳汁入他的口里。跟着,他开始自己进饮,直致全碗乳汁饮得一滴不剩。

  善生于是坐在岸边等着,想看看他是否会苏醒过来。不久,他真的慢慢地坐起来,张开眼睛。看见善生,他微微浅笑。他伸手把衣服重新拉上来搭在肩膊上,然后盘腿莲坐。他开始下意识地呼吸,由浅而深。他的坐姿既平稳又美观。善生以为他必是山神,于是便合掌俯伏在地上,向他膜拜。看见这样,他立即示意善生停止。善生坐起来后,他便用微弱的声音对她说:“孩子,请多给我一些乳汁。”


  听到他说话,善生非常高兴,并再给他一碗乳汁;而他又很快便把它喝光。他明显地感觉到乳汁给他补充的养份。一小时前,他还以为自己已经没命了。现在他的眼睛已明亮起来,而脸上也带着温柔的微笑。善生问他为何会晕倒地上。

  “我本来是在山中修行禅坐的。苦行使我的身体逐渐变得衰弱,于是我便打算今天步行入村中乞一点食物来吃。但行到这里,我已体力耗尽。全靠你,我的性命才得以保存。”

  一起坐在河畔,那男子告诉善生他的身世。他是释迎族国王之子悉达多。善生细听着悉达多说:“我现在知道,折磨自己的身体是无助于找到安宁或体悟真谛。肉体并不单是一个器具。它是精神的寺宇、到彼岸的木筏。我不会再修习苦行了。我会每天早上到村里乞食。”

  善生合掌说道:“可敬的修行者,如果你允许的话,我会每天带食物来给你。你没有必要打断你的静修啊。我家就在附近,我知道我的父母也很乐意让我这样做。”

  悉达多初时默然不语。跟着,他答道:“我很高兴接纳你的供养。但我有时也会到村里乞食以便与村民结识一下。我也希望可以和你的双亲及村中其他的小孩子见面。”

  善生十分高兴。她合起掌来作揖道谢。悉达多到她家里与她的父母会面实在是太好了。她也知道每天带食物到来全不是问题,因为她的家庭是村中的首富之一。她只知道这个僧人是非常重要的,而供养他的利益比拜祭那些山神会多出很多倍。她觉得如果悉达多的禅定加深之后,他的爱心和悟证将会帮助消除这个世界的苦难。


  悉达多指着弹多落迦山上他住过的洞。“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回到那里去了。这里的森林清新凉快。我以后会在那棵巨大的毕波罗树下修行。明天你带食物来的时候,请到那里找我吧。来,我带你到那儿看看。”

  悉达多领着善生越过尼连禅河到对岸的树林去。他又带她去看那毕波罗树。善生被那宠大的树干吸引住了。她抬头凝视着散开像巨篷的枝叶。它是属于菩提树的一类。心形的树叶拖着又长又尖的尾巴,每片树叶都如善生的手掌般大。她听着鸟儿在树枝上雀跃的叫声。这确是一个平和清新的地点。其实,她以前和她的父母已来过这里拜祭山神。

  “师父,这是你新的家。”善生又圆又大的黑眼睛望着悉达多,“我会每天来这里见你。”

  悉达多点头,然后陪善生走出森林,到河畔才分手。跟着,他独个儿回到毕波罗树下。

  从那天起,善生每天在中午之前便带饭或烘饱来供僧。有时,她又会带些乳汁或粥水。每隔一段时问,悉达多便会自己带着钵走到村里乞食。他见过善生的父亲,即村长,和她穿着着黄色纱丽的母亲。善生介绍她认识村里其他的小孩,又带他到理发店去剃须剃发。悉达多的健康复原得很快,而他又告诉善生他的禅修已开始有果实。之后,善生就遇到缚悉底了。

  当天善生早来了一些。她聆听着悉达多告诉她前一天与缚悉底的偶遇。正当她说她希望能与缚悉底会面时,缚悉底却刚好出现。日后每次遇到缚悉底,她都会问起缚悉底家人的近况。她更与她的仆人布噜那去过缚悉底的茅舍。布噜那是善生家中雇用来代替因患伤寒死去的雷丹的。善生每次来时,都会带些仍很耐用的旧衣服给缚悉底的弟妹。当布噜那见到善生把小媲摩抱起来时,她十分惊讶。善生则会告诚布噜那不要告诉她的父母她曾抱过“不可接触”的小孩。

  一天,一群小孩决定要一齐去探望悉达多。缚悉底的全家也都来了。善生带了她的女朋友芭娜崛多,胜莎娜,优露维荆凯和生莉凯。善生又请了她的十六岁堂姊难陀芭娜,而她又带了她的两个弟弟,十四岁的那劳卡和九岁的善柏炀。十一个孩子半圆形的围着悉达多而坐,全部默默地一起吃午饭。缚悉底在这之前曾教过芭娜和卢培克吃饭时要肃穆勿语。就是坐在缚悉底大腿上的小媲摩,也只是张着大眼睛,一声不响地吃着。

  缚悉底带了一大把鲜草给悉达多。他叫了另一个看牛童加范培帝替他看顾着雷布尔庄主的水牛,好使他可以跟悉达多吃午饭。太阳的烈焰直射到田里,但在树林中,悉达多和孩子们在毕波罗树荫下都感到清新凉快。树上的枝叶扩占大约十数间房子的面积。孩子们分吃着食物,而卢培克和芭娜就特别欣赏烘饱跟咖哩汁和沾上花生或芝麻盐的白饭。善生和芭娜崛多带了足够的水给每个人饮用。缚悉底心底里的快乐有如泉涌。四周的环境虽然恬静,但喜悦的气息却今气氛生动起来。就在这天,缚悉底恳请悉达多讲述他自己的故事。从开始到完结,每个孩子都听得陶醉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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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 象 之 奖

  悉达多十四岁时,乔答弥王后生了一个儿子,名叫难陀。宫中每人都为此欢腾,而悉达多更因庆幸自己有一个小弟而异常兴奋。每天下课后,他都会赶着跑回家里看望难陀。虽然悉达多已到了应该关心其他事务的年龄,但他仍时常叫提婆达多陪他,一起带难陀出外小游。

  悉达多有三个他最喜欢的堂兄弟。他们名叫摩男拘利,柏狄和金比莱。他经常与他们在王宫后面的花园玩耍。乔答弥王后最喜欢坐在莲池旁边的林凳上看他们嬉戏。她的侍从更随时都会照她的吩咐,为孩子们奉上小食的饮品。

  随着日子过去。悉达多的学业一年比一年进步。提婆达多实在很难再隐藏他的嫉妒。悉达多很快便已精通每一科目,而学习时又全无困难。这包括了武术在内。虽然提婆达多比他健硕,但悉达多的身手就更为灵敏快捷。在数学方面,其他同学对悉达多的卓越,都甘拜下风。他的数学老师阿朱罗,往往要花很长的时间来解答悉达多所发问的高深问题。

  因悉达多在音乐方面特别有天份,他的音乐老师便送了一枝罕有名贵的横笛给他。在仲夏的黄昏里,悉达多会独个儿在园中用它吹奏。他的歌曲有时是低声甜美,而有时则会美妙得令听者顿觉飘入云霄。乔答弥很多时会在夜幕低垂的时候,专意坐在外面听她儿子的吹奏。这样可以令她让心里的感受随着悉达多的音乐飘扬,而使她心旷神怡。

  可能是受他的年纪影响,悉达多当时比较重于宗教哲学的研读。读过所有的吠陀后,他对内容里的经教见解和信念都细心思量。他尤其集中去研究梨俱吠陀和夜柔吠陀这两本经典。悉达多从小便看到婆罗门诵念经文和主持教仪。现在他们可以亲自去深入探讨这些神圣教仪的中心思想了。一向以来,婆罗门教的圣典都是很被重视的。就连典籍内的字和字的声韵,都被认为是可能影响或改变人事和自然界的。行星的位置与四季的转换,更被视与拜祭诵经有着莫大的关系。只有婆罗门才被认为是有足够能力去了解天地间的奥秘。唯有他们才有资格用诵经和各种仪式,使人类及自然界产生正规的运作。

  悉达多被教导,整个宇宙都是来自一个名叫大梵天的至高无上主宰。而社会上的所有的阶级则是出自创造者身体的不同部位。每个人都包含着一点这个神通广大造物主的精华,而宇宙的精华也就是每个人的本性或灵魂所组合而成的。

  悉达多也同时很用心去研读其他的婆罗们典籍。这包括了梵书和奥义书。虽然他的老师只想教他们传统的信仰,但悉达多和他的同学都坚持发问一些问题,以迫使他们的老师去面对时下一些有违传统的思想和意识。

  在不用上课的日子,悉达多就会怂恿一班同学与他一起去探访城中的教士和婆罗门,跟他们讨论一番。也是因为这些机会,悉达多才知道原来国内是有一些公开反对婆罗门极权的运动和组织的。参与这些活动的人,除了是一般非常不满婆罗门独揽政权的俗家人外,还有婆罗门种姓以内,但比较开明和想革新的成员。

  自从悉达多那次邀请过几个村中的小童一起野餐之后,他有时也会被批准到城都附近的小村落逛逛。这时,他就会穿上便服,以方便与普通人交谈。从这些接触,悉达多学会了很多他在宫中从来学不到的东西。他留意到人民一般信奉的,是三个婆罗门的神祗—大梵天,毗湿奴(Visnu) 和湿婆(Siva) 。他同时知道他们都受着婆罗门祭师的压迫。为了在庆生、婚礼、丧礼等伦常礼节中奉行正确的规仪,很多甚至非常贫困的家庭,也被迫要付给婆罗门金钱、食物或劳力。

  一天,当路过一间茅房时,悉达多被房子内传来的啕哭声惊动。于是,他叫提婆达多入内查个究竟。他们发现这间屋的主人原来刚刚去世,而他的家里十分穷苦。他的妻儿瘦得可怜,身上只披着破布。他们的房子也旧得像是会随时倒塌。原来这家的男人,因为想婆罗门替他的地方洒净以便重建厨房,被迫要报以苦工。连续几天,他都要替婆罗门搬运大石和砍柴。他最后病倒了。在回家的途中,他不支倒地,一命呜呼。

  由于他自己的反省和观察,悉达多开始对一引起婆罗门的基本教义产生疑问,例如:吠陀是否真的是专赐给婆罗门的;婆罗门是否是宇宙间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经文和祭仪本身是否拥有无穷的力量等。同时,悉达多很同情那些敢直接挑战婆罗门教条的教士。他对这方面的兴趣从没有减退,更从没有错过任何有关请解吠陀的课或讨论会。他同时又热衷于语文和历史的研究。

  悉达多很喜欢与修行者和沙门交流。但因为父亲的不满,他便要时常找藉口出外,才可与这些人见面。这些沙门对物质的拥有和社会的地位都全不重视。这与婆罗门的刻意追求权力是截然不同的。反之,这些沙门都刻意放弃一切,以断绝世间的烦恼而得到解脱。他们对吠陀和奥义书的经义已全部通晓。悉达多知道很多修行者都住在西邻的憍萨罗,或南面的摩揭陀。悉达多很希望有一天能到这些地方去跟他们研习。

  净饭王当然知道悉达多的意向。他把恐怕儿子会出家当沙门这个忧虑,告诉了他的王弟,提婆达多和阿难陀的父亲,途虑檀那大王。

  “憍萨罗这个国家一向以来都对我们的领土虎视眈眈。我们必须靠悉达多和提婆达多这班后辈的才干,来保卫国家的命运了。我很怕悉达多会如何私陀预言般去当沙门。如果是真的话,提婆达多也很有可能跟他这样做。你可知道他们是如何的喜欢跟那些修行者交往吗?”

  途虑檀那被大王这番话吓了一跳。想了一会,他低声在大王耳边说:“如果你问我的话,我认为你应该替悉达多找个妻子。有个家庭要照顾,他就必定会放弃作沙门的念头了。” 净饭王点头是意。


   那天晚上,大王对乔答弥透露他的心事。王后于是答应,会替悉达多安排在短期内成婚。虽然王后自己才刚产下小公主孙陀莉难陀,但她分娩后不久,即开始在宫中安排一些年青人的聚会。悉达多对参与这些音乐晚会、运动会和远足等活动,都表现得很热诚。他也结识到很多新朋友。

  净饭王有一个妹妹,名叫芭蜜莎。她的丈夫是拘利的国王檀迦巴利。他们在拘利的城都罗摩村和边毗罗卫国都有居所。释迦国和拘利国只隔一条河,所以这两国的人民,世世代代都相处得很和洽。它们两个都只是一天行程之隔。在乔答弥的游说下,拘利国的大王与王后都同意在库纳湖畔的草原举行一次武术比赛大会。而净饭王将会亲临主持,以鼓励年青的国民去锻炼他们的体能和武功。城都里所有的青年男女都被邀参加。少女们并不参予比赛项目,而是以她们的喝采掌声来令参赛者加把劲儿。芭蜜莎王后和檀迦巴利大王的女儿,耶输陀罗,负责迎宾。她可爱秀丽,美得清新自然。

  在所有的项目中,包括了射箭、剑击、赛马和举重等,悉达多都囊括全部冠军。颁奖给他的,正是耶输陀罗。而奖品竟是一只白象。两掌紧合,微低着头,她用高贵尔雅的语气宣布:“悉达多太子,请你为你应得的胜利,领受这头白象。也同时请你接纳我心底里至诚的祝贺。”

  公主的举止雍容淡定,衣妆温文高雅。她的笑容就如半开的莲花般清爽。悉达多鞠躬,然后直望她的眼里,轻声说道:“谢谢你,公主。”

  站在悉达多后面的提婆达多,因为只嬴得亚军而非常不快。看见耶输陀罗对他全没理睬,他一手拿起象鼻,狼狠地打了一下鼻子最弱的部位。白象登时感到万分痛楚,跪在地上。

  悉达多很严厉地望着提婆达多,呵斥道:“堂弟,那太过份了。”

  悉达多揉揉象鼻的弱处,又说着安慰它的话。白象慢慢地再站起来,低头向太子致敬。现场观众的掌声雷霆贯耳。悉达多骑上象背,开始他的胜利巡礼。在驯象师的引领下,白象载着悉达多,在人群的簇拥中,围绕着迦毗罗卫国城内巡行。耶输陀罗以缓慢而高贵的步伐,在他们旁边一起随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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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 石 的 项 链

  进入少年时代的悉达多,开始发觉宫中的生活有点儿局促。于是,他开始到城外游历,看看外面的世界。他每次出游,都有他的忠心随从车匿作伴。有时,他的弟弟或朋友也会同行。虽然车匿是负责悉达多的车马的,但出游时,他和悉达多会轮流执缰策马。因为悉达多从来都不用马鞭,所以车匿也同样不用。

  从北面喜玛拉雅山脉的崎岖山脚,到南面的广阔草原,悉达多游遍了释迦国的每一个角落。城都迦毗罗卫国坐落在人口最多和物资最富庶的低洼地带。虽然比起邻近的挢萨罗和摩揭陀两国,释迦国的面积很少。但它位置之理想则非其他两国所能比媲的。源于高地的卢酸河和滂河,正好流下来灌溉着那肥沃的平原。这两条河向南伸展,直至和尸赖奴伐底河合流之后才倾入恒河。悉达多最爱坐在滂河岸上看着涌流。

  那里的村民都相信滂河的水,可以把他们过去及现在的罪业洗去。因此,他们就是在很冷的天气,也会时常把自己浸在水里。一天,坐在河边时,悉达多问道:“车匿,你相信这河水真的能够洗去罪业吗?”

  “一定可以吧,太子。不然,哪会有这么多的人来河里洗涤呢?”

  悉达多笑了笑。“那么,所有的鱼、虾、蚝等水居生物,必定就是世上最贤良无染的了!”

  车匿答道:“我最低限度可以说,在这儿沐浴是应该可以洗清身上的污垢的!”

  悉达多大笑起来,拍拍车匿的肩膊。“这句话,我应该同意吧!”

  又一天,当悉达多在回宫途上经过一个贫穷村落时,很意外地见到耶输陀罗和她的侍婢,在那里照顾那些患上眼疾、感冒、皮肤病等不同病症的小童。耶输陀罗虽然穿着得非常简单,但望上去却就活像一个女神。身为一个王女而甘愿亲自为贫苦大众施予关怀和服务,悉达多实在被她深深感动。她替病童们清洗感染的眼睛和皮肤,又给他们配药和洗净肮脏的衣服。

  “公主,你这样做已有一段时间了吗?”悉达多问道。“在这里见到你真是美好。”

  正在替一个小女孩洗着手臂的耶输陀罗,抬起头来。“差不多有两年了,太子。不过,这只是我第二次到这个村里来。”

  “我时常来这儿的。小朋友和我非常熟络。公主,你这份工作一定带给你很大的满足感。”

  耶输陀罗只是微笑,没有作答。她弯下身来继续替女孩洗手臂。

  因为那天有机会和耶输陀罗作比较详细的谈话,悉达多很意外地发觉到,他们彼此原来有着很多相同的想法。耶输陀罗并不满足于只做一个对传统盲从的宫廷淑女。她也研读过吠陀,而心底里对社会上的不公平感到非常不满。就如悉达多一样,她并不觉得身为一个有富贵和特权的王室成员是真正快乐的。她极度鄙厌宫庭中大臣和婆罗门间的权力斗争。她知道身为一个女子,她做不到什么来改变社会。参予慈善工作是表达她理念的唯一方法。她希望她的朋友可以从她的行动中,看到这类工作的价值。

  从第一次见到耶输陀罗,悉达多已对她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表示希望他快些成婚。耶输陀罗应是适当的人选。虽然那些音乐表示希望他快些成婚。耶输陀罗应是适当的人选。虽然在那些音乐和运动的聚会中,悉达多也曾结识到很多年青貌美的女子,但耶输陀罗不仅外表最美丽,而且令他感到最舒服和满意的一个。

  一天,乔答弥王后决定要为全城中的少女们开一个宴会。她又请了耶输陀罗的母亲芭蜜莎来帮忙。所有迦毗罗卫国的年青女子都被邀请,而每一位都会被赠送一件珠宝饰物。芭蜜莎王后提议应该由悉达多来把礼物送出去,就像耶输陀罗在武术大会中作迎宾一样,以示诚意。净饭王和王室的共他成员也将会参加。

  宴会在一个凉快的晚上举行。王宫的礼堂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美酒佳肴。四周都有乐师们弹奏着音乐娱宾。在花灯闪动的光线下,温文有礼的女士们鱼贯入场,身上都穿着颜色鲜丽和镶有耀目金线的纱丽。她们逐一经过王室的长者高官面前,包括了大王和王后在内。全身穿上太子华服的悉达多,站在左边一张铺满珠宝饰物的桌子后面,等着赠送礼物给一千多位淑女们。

  悉达多起初曾拒绝亲自派送礼物的,但他最后还是被乔答弥和芭蜜莎说服。“获得太子你亲自赠送礼品,一定会令她们每个人都感到荣幸和快慰。这点你是应该知道的吧。”芭蜜莎这样说,脸上挂着一个十分肯定的微笑。悉达多绝对不想扼杀别人得到快乐的机会,于是他便答应了。可是,现在站在众多宾客之前,他实在对于怎样选择适当的饰物给每一位女士感到困惑。每个女士都要行经所有嘉宾才到达悉达多的跟前。第一个出来的少女是苏玛,一个王爷的女儿。芭蜜莎指导她行上梯级到台上,跟着停下来向大王、王后及所有来宾鞠躬,然后才走近悉达多。到了悉达多面前,她低下头来作揖礼敬。悉达多也鞠躬以示回礼,并将一串玉石珠链赠送给她。宾客们鼓掌以示同意,而苏玛则再次鞠躬。她非常轻声地说了一些谢词,只可惜悉达多一点也听不到她说什么。

  下一位是罗希妮,名字是依一条河流起的。悉达多没有刻意挑选饰物去配合每个女子的样貌和气质。他只是从桌上随着次序拿起下一件饰物给下一位女士。因此,虽然有众多女士排候,但赠送仪式也没有拖得太长。到晚上十时,所有的饰物都几乎全部送出了。每人都以为最后的一位是个叫顗罗的女子。正当悉达多以为自己的任务已完成,一个年轻女子从观众席中出来,朝台上缓缓走丢。她正是耶输陀罗。她穿着一件象牙色的纱丽,轻盈清丽得像晨曦里的一缕凉风。她向大王及王后鞠躬。一如她向来的自然大方,她行到悉达多面前,向他浅笑说道:“不知太子还可有点东西给我吗?”

  悉达多望着耶输陀罗,然后有点不知所措的瞄向桌上剩下来的饰物,他脸上都红了。一桌上剩下来的,没有一样配得起耶输陀罗的美丽。忽然,他展露微笑。他从自己的颈上除下戴着的一条项链,交了给耶输陀罗。“公主,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耶输陀罗摇着头,说:“我是为了表示对你的尊敬而前来的,我又怎能拿走你自己的项链呢?”

  悉达多回答道:“我的母亲乔答弥王后,常常说我不带珠宝饰物比较英俊。公主,就请你接纳这份礼物吧。”

  他示意请她行近一点,好使他可以替她戴上这串闪闪生光的宝石项链。全部来宾立刻鼓起掌来,而欢呼声更不绝于耳。他们都热烈地站了起来,以表示他们的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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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 悲 之 路

  悉达多和耶输陀罗的婚礼于翌年的秋天举行。那天是释迦国普天同庆的日子。整个迦毗罗卫国都布满了旗帜、灯饰和鲜花,而音乐也是处处可闻。悉达多和耶输陀罗的座驾马车,所到之处都是欢呼载道。他们又到城外的村落和小市镇,去赠送食物和衣服给那些贫苦的家庭。

  净饭王亲自策划建筑三座适应不同季节的宫殿,送给这对新人。夏天的宫殿兴建在高原上倚山的幽美地区。为雨季和寒季而建的,则座落于城都的中心。每座宫殿都设有莲池,里面种着浅蓝色、粉红色或白色的莲花。他俩的锦履华服,和每天燃点的檀香,都是特别从西南面伽尸国的城都王舍城专程订购回来的。

  净饭王现在才觉安心,因为悉达多已走上了他梦寐以求他儿子会走的路。他亲自挑选国内最佳的乐师和舞蹈员,为儿媳俩长期表演以供娱乐。

  第二年的夏天,悉达多自幼的忠仆车匿驶着马车,载悉达多和耶输陀罗前往夏宫。沿途中,悉达多便乘机介绍耶输陀罗认识国内她未曾到过的地方。他们在每处逗留几天,有时更会在乡村里的民居过宿,与村民一起吃简单的食物,睡在绳织的床上。从这些经历中,他们学到了很多不同地方的生活方式和习惯。

  有时,他们会遇到很悲惨的情景。他们曾见过有的家庭有九个或十个小孩,每一个小孩都染上顽疾。无论他们的父母怎样日夜劳苦,他们永远都无法抚养孩子。一般农民的生活都是十分艰苦的。悉达多凝视着骨瘦如柴的小童,他们都因生虫或营养不足而导至肚胀。他又看到伤残的一群人在街上行乞。这一切的情景都使他非常不安。他看到这些人,全部都是被困在无可逃脱的环境里面。贫病交迫之余,他们更要遭受婆罗门的欺压。而对这些欺压,他们又都伸诉无门。他们离城都太远。况且,即使到了城都,又有谁会帮助他们呢?悉达多知道,就是一国之君,也没有力量去改变他们的悲惨景况。

  悉达多很清楚明白宫廷里的一切运作。每一个官员都只顾保护和巩固自己的势力,把民间的疾苦和需要都置诸脑后。因为曾亲身看到他们的互相斗争和残害,悉达多对政治只感到极度的反感。他很明白就是自己父亲的权力,也是十分脆弱和有限的—一个国君根本就是被囚于自己的地位之中,因而失去真正的自由。虽然他的父亲也知道部属是贪婪腐败,但无奈又要倚靠这些部属来保卫王朝。悉达多知道自己继位后,也必然会这样做。他明白只有消除人们心内的贪婪和嫉忌,环境才会改变。就因为这样,他寻找精神解放之道的欲望又再次重燃了。

  耶输陀罗聪明黠慧,她了解悉达多心底的冀盼,而且坚信只要悉达多寻道,必定会成功。但她也非常清楚,求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随着时间的流逝,悲惨和痛苦不断发生。所以她认为当务之急应该是立即行动。她与悉达多商讨不同的方法去帮助社会上最贫困的人。这种工作她已做了好几年了。除了替一些人解除痛苦之外,她的努力也为自己心里带来了祥和与快乐。如果有悉达多的真心支持,她相信这类工作一定可以持续一段时间的。

  各类日用品以及不同的侍从婢仆,都从迦毗罗卫国各地源源不绝送来供他们使用。悉达多和耶输陀罗把大部份的佣人都遣送回去,只留下几个来帮忙打扫花园、烧饭和管家。他们当然留下了车匿。耶输陀罗尽量把生活安排得简单。她会亲自入厨指导佣仆做些清简而又合悉达多心意的菜式。至于悉达多的衣装,她就会亲自掌管,自己打点一切。她不时都会请教悉达多有关她回城后将要重新投入的救援工作。悉达多非常明白她对这些工作的热诚,而永远都会给她无限的支持和鼓励。耶输陀罗也因此而对她的丈夫更加信任。

  可是,对悉达多和耶输陀罗来说,快乐并非是从安枕无忧的权贵生活中可找到的。他们的快乐,是从坦诚相待、互诉心声而获得的。他们全没有为山珍海味或绫罗绸缎而心动。虽然他们都懂得欣赏歌舞的艺术,但他们永不会沉迷于这些享乐之中。他们有他们的梦想—去寻找在追求精神升华和社会革新役旅上的一切答案。


  虽然悉达多从没怀疑过耶输陀罗做这些工作的价值,但他觉得、这条途径并不可以导致真正的祥和安稳。人们不单是被社会的不公和疾病所折磨,更重要的是他们被自己内心所产生的忧悲苦恼所束缚。如果有一天耶输陀罗也陷入了恐惧、瞋怒、愤恨或失望之中,她那会再有精力去继续她的工作吗? 悉达多自己曾亲身经历过因朝廷和社会的不健全而引起的怀疑、沮丧和痛苦。他知道心底里的平静才是真正社会工作的根基。但他并没有给耶输陀罗知道他这种想法,因为他恐怕这样做会令她更加忧虑。

  回到冬宫后,他们就要不停地款待到访的宾客。虽然耶输陀罗对亲朋戚友都热诚招待,但她最关注的,仍是悉达多与别人所谈及哲学宗教与政治社会关系的话题。就是四处出入督导着侍应,她都不会错过这些言谈的一字一句。她曾希望在众多朋友中,能找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来加入她的工作,可惜没有几人表示兴趣。他们大都只想着欢宴作乐。但悉达多和耶输陀罗仍然是耐心地接待他们。

  除了悉达多以外,还有一个同样明白和支持耶输陀罗的人,她就是乔答弥王后。王后非常关心媳妇的快乐,因为她知道如果耶输陀罗快乐,悉达多也会快乐。不过,这并非她支持耶输陀罗慈善工作的唯一原因。乔答弥王后本身就是一个很慈悲的人。她第一次跟耶输陀罗去探访穷乡僻壤,便立刻体会到这种工作的真正价值了。它不只是给予穷苦人家米饭、面粉、布匹和药物等物资上的支援。更重要的,在他们痛苦的时候,可以直接给予他们慈祥的目光、一双授助的手和一颗爱心。

  王后不像宫里其他的人。她经常对耶输陀罗说,女人也如男人一样拥有智慧和力量,所以也应该肩负社会上的一些责任。虽然女人特别善长于令家庭里倍添温馨,但这并不代表她们就只应该留在厨房或王宫里。乔答弥发觉她可以和媳妇成为交心的朋友,因为耶输陀罗和她一样独立,又善于思虑。王后不只嘉许耶输陀罗工作,她还与耶输陀罗肩并肩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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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出生的孩子

  这段时间,净饭王表示希望悉达多能够多些留在他的身边,以便指导儿子如何处理朝政。太子被邀请出席很多会议。有时,他单独与大王会商,有时他则和大王及朝臣一起参加会议。悉达多对朝廷的事务,永远都是全力以赴。但他渐渐明白到,一个国家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上所出现的问题,往往都是由于参政者的私人野心而引起的。当人们只关心如何保护个人权力时,他们是没有可能会为百姓着想而推行仁政的。每当他看到那些假仁假义的腐败官僚时,悉达多就会十分气愤,怒火中烧。即使如此,他仍要把这些感觉隐藏,因为他仍然没有发现对策。
一天,与几个大臣会议完毕,净饭王问他:“为何你总是默默地坐在那里,不给任何意见呢?”

  悉达多望着他的父亲,说:“我并不是没有意见,而是说了出来也起不了作用。它们都是治标不治本。我仍未想到一个有效的方法来对治朝廷中那群有私心的人。就如弗山密达。他在朝廷中是有相当权势,但你肯定知道他是贪污的。他也曾多次想削弱你的权力以增强他自己的。可是,你没他奈何,仍然要倚仗他的帮忙。原因何在呢?因为你知道如果不是这样,动乱就会随之而来。”

  净饭王望着他的儿子,默然无语。过了一会,他说:“悉达多,你应该明白,要维持一个家或国的和平,有很多事情是需要容忍的。我个人的力量是很有限,但我深信如果你好好地准备自己继位为王,你必定会比我做得出色得多。你是有才干去剿灭奸党而又同时防止内乱的。”

  悉达多叹息道:“父亲,这并不是才干的问题。我相信最基本的问题是要令一个人的心得到解脱。”

  他们父子这番对话和交流,惭渐使净饭王感到不安。他认定悉达多是个有非凡深度的人,又察觉到他与自己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很不同。不过,他仍然满怀希望,认为假以时日,悉达多定会接受他的王位而成为出色的国王。

  除了履行朝廷的职责和支持耶输陀罗外,悉达多仍继续与那些有名望的婆罗门和沙门交流切磋。他知道宗教的探索并不只限于研读圣典,而是要兼顾禅坐静思的修习,才能达到心智的解脱和释放。他尽量地去认识禅定。他尽量把所学的运用于日常的宫中生活,然后把这些体验与耶输陀罗一起分享。

  “瞿夷,”悉达多喜欢这样叫耶输陀罗,“或许你也应该习禅。它能使你心境平和,又能令你持续工作更长的时间。”

  耶输陀罗依照他的提示去做。无论她的工作多么忙,她也会腾出时间来坐着。他们两夫妇一起静静地坐着。这段时间里,他们会叫叫随从退下和打发乐师们到别处演奏。

  悉达多从小便被教导有关婆罗门一生的四个阶段。在年青时代,婆罗门会研读吠陀。第二个阶段是结婚、组织家庭和为社会服务。当儿女长大后,他们就进人第三个阶段,即可以退休和全面投人宗教研究。而第四个阶段,就是放下所有世务与束缚,去过一个出家人的生活。细心思量后,悉达多认为到年老才学道,为时已晚。他并不想等这么久。

  “为什么一个人不可以同时过这四个阶段的生活?为何有家庭就不可以追求宗教生活呢?”

  悉达多要在他目前的生活中修学大道。他当然没有忘记那些像在王舍城的远方导师。他知道如果自己有机会跟他们学习,肯定会有更大的进步。与他经常往来的沙门和导师,时常都有提及如阿罗罗和鸟陀迦罗摩子等大师。许多人都向往能有机会获得他们的指导,而悉达多感到自己的期盼也越来越迫切。

  一天下午,耶输陀罗从外面回来,满脸悲伤,一言不发。一个她照顾了将近十天的小孩刚去世了。虽然她已尽了全力,但也没法把他从死神的手中抢救回来。无法控制她的悲痛,耶输陀罗坐在一旁沉思,眼泪直流。她完全抑制不住她的情绪。当悉达多从朝中回来时,她又再次痛哭起来。悉达多把她抱在怀里,尽量安慰她。

  “瞿夷,我明天和你一起丢参加葬礼。尽情哭吧,这会减少你心里痛楚。生、老、病、死都是我们这一生要肩负的。发生在这孩子身上的,随时都会发生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身上。”

  耶输陀罗边饮泣,边说:“我现在每天都体验到,一切就真的如你所说的一样。与巨大的痛苦比较起来,我的双手是何等的渺小。我的心里时刻都充满着徨恐与忧伤。丈夫啊,请你教我怎样去克服我心底的痛苦吧。”

  悉达多紧抱着耶轮陀罗在他的臂弯。“我的妻子,我现在也正在寻觅着解除我自己心中痛苦的途径。我已看透人生百态,但却仍未找到达至解脱之道。不过我有信心终有一天会找到的。瞿夷,你一定要对我有信心。”

“我从来都没有对你失去过信心。我知道你决意要去做的事,一定会坚持到底,直至成功。我也知道你总有一天,将会为体解大道而放弃一切富贵名位。但是,我的丈夫,我请你暂时远不要离开我。我很需要你啊。”

  悉达多望入她的眼里,说道:“不,我不会现在离开你。只有当,当……”

  耶输陀罗用手盖着悉达多的口。“悉达多,请不要说下去。我现在只想问你假如我们有个孩子,你会希望是男的还是女的?”

  悉达多愕然。他细心地望着耶输陀罗。“瞿夷,你说什么?你的意思是,你是说……”

  耶输陀罗点头。跟着,她指着自己的肚子说:“可以带着我们爱的结晶,实在令我高兴莫名。我希望是个生得和你一模一样的男孩,具备着你的聪明才智和善良的美德。”

  悉达多用臂弯再把耶输陀罗抱紧一点。在这欢欣的一刻,他也同时感到隐忧的存在。不过,他仍笑着说:“是男是女,我都同样高兴。最重要是娃娃有着你的慈悲和智慧。瞿夷,你告诉了你母亲没有?”

  “你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我今晚会到大殿给乔答弥报告。同时,我会向她请教怎样是最好的方法去照顾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我明天将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母亲。相信每个人都会为此兴奋。”

  悉达多点头。他知道王后一定会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他的父亲。而大王就必定欢喜若狂和大排筵席,庆祝一番。悉达多感到,紧系他于宫中生活的束缚,似乎又再被拉索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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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 下 之 笛

  乌达因,提婆达多,金比莱,拔提,摩男拘利,迦罗丹赖和阿耨楼陀都是常到宫中与悉达多谈论政治和伦理道德的一班朋友。再加上阿难陀和难陀,他们将会成为悉达多他日登位后的智囊团。他们通常喜欢在讨论之前先喝几杯美酒。为了迁就朋友的喜好。悉达多会留着乐师和舞团一直表演至深夜。

  对于大大小小的政策,提婆达多都会滔滔不绝地发表一番议论。而乌达因和摩男拘利则会不厌其烦和提婆达多辨论一番。悉达多倒说得少。有时,在歌舞表演之中,悉达多转头望过去,会发觉阿耨楼陀已疲倦得垂着头,半醒半睡的样子。他跟着便会走过去摇醒他,和他一起悄悄地走到外面去欣赏月色和细听附近的潺潺流水。阿耨楼陀是摩男拘利的弟弟。他们的父亲是悉达多的叔叔。阿耨楼陀是个平易近人的俊男。虽然他在宫中很受女士们的倾慕,但他自己并不多情。悉达多和阿耨楼陀很多时会在花园里坐至午夜时份。这时,其他的人通常都已因为太累或太醉而回客房里休息,而悉达多便会把他的横笛拿出来,在明亮的月光下吹奏。瞿夷会放置一小香炉在石上,然后静静的坐在一旁,欣赏那在和暖的晚空中荡漾的乐韵。

  时间过得很快,耶输陀罗的产期逐渐接近。芭蜜莎王后告诉女儿不用回娘家待产,因为她当时正在迦毗罗卫国居住。芭蜜莎和乔答弥两位王后一起召请了城中最好的助产妇到来。耶输陀罗分娩那天,两位王后都同时在左右待着。王宫内弥漫着肃穆和期待。虽然净饭大王没有出现,但悉达多知道他正在自己的宫中焦急地等着消息。

  当耶输陀罗的阵痛加剧,她就立即被侍婢扶入寝宫的内室。那时正是中午,天空骤然乌云密布,变得阴暗,犹如有神祗之手,把太阳掩盖。悉达多在外面坐着。虽然被两堵墙隔着,他仍可清楚地听到妻子的叫喊声。他的情绪一刻比一刻紧张。耶输陀罗的呻吟。一声接着一声,每声都使他的心如刀割。他无法安定下来,唯有能做的是来回踱步。有时,耶输陀罗的叫声凄厉得令悉达多不禁心乱如麻。他的生母摩耶王后就是因为分娩他而至死的。这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痛楚。今次是耶输陀罗替他分娩自己的孩子。虽然生孩子是一般女性必经的道路,但这条路是危险重重,甚至可有生命之虞的。更甚的,是母子俩都可能会同时丧命。

  突然想起数月前从一个沙门所学,悉达多跏趺莲坐下来,尝试安住他的心识。这段时间是一次真正的考验。他要在耶输陀罗的叫声中保时平静的心境。忽然,一个新生婴儿的影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那是他自己孩子的影象。每个人都一直希望他有孩子;每个人都会为他生了孩子而高兴。他自己也曾渴望有自己的孩子。但身处这件事情真正发生之际,尤其在这紧张的时刻,他才明白到一个孩子的诞生是如何的重要。他未找到自己的道路,他也仍未知道自己在往那儿走。无奈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一这是否孩子的不幸呢?

  耶输陀罗的叫声突然停了下来。他站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他尽量留心地观察自己的呼吸,以回复镇定。就在这时,一个婴儿的哭啼声划破了沉寂。娃娃出世了!悉达多用手把额上的汗抹去。

  乔答弥王后打开门来看他。见到她的笑容,悉达多知道一切平安。王后坐下来对着他,说:“瞿夷生了一个男孩。”

  悉达多笑了。望着母亲,他满怀感恩。

  “我会替孩子取名罗睺罗。”
  
  那天下午,悉达多到房间里探望妻儿。耶输陀罗对他凝望,闪亮的眼睛充满着爱意。他们的儿子躺在她的身旁。因全身部裹在丝绸里,悉达多只可看到胖胖的小圆脸。悉达多似有所求的看看耶输陀罗。很明白丈夫的意思,她点头示意,允许悉达多把孩子抱起。耶输陀罗望着悉达多把孩子抱在怀里。悉达多一时间感到飘飘若仙。但另一方面,他心内却是忧虑重重。

  耶输陀罗休息了几天。乔答弥王后负责打点一切。从准备特别的食物到留意炉火以使她们母子温暖,她都一概照顾到。一天,悉达多来探视妻儿。抱着罗睺罗在手中时,他慨叹人的生命既脆弱又宝贵。他回想起那天他和耶输陀罗一起去参加那个病逝小童的葬礼。小童只有四岁。当他们抵达时,尸体仍躺在床上。生命的气息已全然消失,那孩子的身体只剩下皮包着骨,而皮肤更仿如腊造,颜色青白。孩子的母亲跪在床边,一会儿拭干眼泪,一会儿又再哭起来。不到多久,一个婆罗门到来为他作丧仪,准备出殡。曾整夜守夜的邻居,把小童的尸体抬上一张他们用竹造成的担架,以便扛到河边去。悉达多和耶输陀罗跟着村民的行列走。河畔已简单地堆砌了火葬的柴薪。随着婆罗门的指示,他们把担架扛到河中,让尸体全浸在水里。跟着,他们又把担架和尸体扛出来放在地上,让水漏走。这是一项表示清净的仪式,因为他们都相信滂河的水是可以清洗罪业的。一个男人把香水酒在柴木后,小童就被放在上面。婆罗门手拿火炬,围绕着尸体高声念诵。悉达多认出那些经文是从吠陀节录出来的。婆罗门环绕柴堆三次之后,便把柴木燃点起来。柴火很快便烧得熊熊的。小童母亲和兄弟姊妹随即嚎啕大哭。不到多时,那个男孩的尸体就变成了灰烬。悉达多望望耶输陀罗,见她眼泪盈眶。他自己也觉得有哭泣的冲动。“孩子啊,孩子,你现在回到那里去了?”他这样想。

  悉达多把罗睺罗交回给耶输陀罗。他走到外面,独个儿坐在花园里,直至夜幕低垂。一个仆人跑来找他。“王太子,王后叫我来找你的。你的王父来访。”

  悉达多步回宫内。这时,王宫的灯火已全部亮起,闪耀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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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 蹄

  耶输陀罗很快便已恢复体力,重投工作。同时,她也需要有很多时间陪伴着小小罗睺罗。一个春日,在乔答弥王后的坚持下,车匿驶马车乘着悉达多和耶输陀罗到郊外小游。他们也带了罗睺罗和一个照顾他的年青女仆宝珠同行。

  和煦的阳光映照在幼嫩的绿叶上。鸟儿站在娑罗和蕃樱桃树上花儿待放的树枝上歌唱。车匿让马匹慢慢踱步。认出了悉达多和耶输陀罗,乡下的居民都纷纷站着,挥手致礼,以表欢迎。当他们行近滂河岸的时候,车匿突然拉缰把马车刹停。阻拦着去路的,原来是一个男人倒在地上。他的手脚都向身内卷曲,而且全身都在颤抖。他半开的嘴里不时传出呻吟声。车匿随着悉达多,从车上跳下。那个男人望上去不到三十岁。悉达多拿起他的手,对车匿说:“他似乎患了严重的感冒,你说是吗?我们替他按摩一下,看看有没有帮助。”

  车匿摇头说:“王太子,这些不是感冒的病徵。我恐怕他是患上更严重的病一一种不治之症。”

  “你这样肯定?”悉达多细看着那人。”我们不可以带他去看御医吗?”

  “就是御医也没办法医治这种病症的。我听说这是一种极容易传染的病。如果把这个人载上马车,只怕你的妻儿甚至你自己都会受到传染。为了你的安全,我请求太子你放下他的手吧。”

  悉达多没有放开那男子的手一他看了看它,再看看自己的。悉达多一向都非常健康。但现在望着这个与他年纪相若的垂死男子,他一向以来这是必然的,都刹那间完全幻灭。岸边传来哀怨的哭叫声。他抬头望去,看见一个葬礼正在进行中。那里烧着葬礼的柴火。念诵声中,夹杂着断肠的哭叫和干柴在烈焰中的啪啪声响。

  回头再看那男人,悉达多发觉他已没有呼吸。他那像玻璃的眼珠朝上呆望。悉达多把他的手放下来,轻轻替他闭上双眼。悉达多站起来时,耶输陀罗已在他的背后不知有多久了。

  她低声说道:“丈夫啊,请你过那边河里洗手吧。车匿,你也该这样做。我们要到下一条村庄通知有关官员,请他们料理这个尸体。”

  之后,没有人再有心情继续这次的春日郊游了。悉达多嘱车匿转回宫中。在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那天晚上,耶输陀罗因为发了三个怪梦而睡得不好。在第一个梦里,她见到一只白色的牛。这只牛的额上有一颗闪耀夺目的宝石,散发的光芒就如北斗星一般。它正向着迦毗罗卫国的城门缓步而走。从帝释天的祭坛,传来一种如从天降的声音,说着:“如果你留不住这头牛,这城都就再没有光明了。”城中的人们纷纷开始追逐这只白牛,但都没有一个人制住它。白牛行出了城门,绝尘而去。

  第二个梦里,耶输陀罗看到四个天王在须弥山顶上,向着迦毗罗卫国发放光芒。突然,竖在帝释天祭坛上的旗帜猛然摇动,跌到地上。鲜花如雨般从天上降下,而城中四处都回响着天乐。

在第三个梦中,耶输陀罗听到震撼天地的声音在说:“时候到了!时候到了!”在惊慌中,她望向悉达多惯坐的椅子,却发觉他不见了。她头上插着的茉莉花这时跌落地上,变成尘埃。悉达多留放在椅子上的衣物则变了一条蛇,溜出门外。耶输陀罗只觉慌张混乱。她同一时间听到白牛在城外的吼叫声,帝释天祭坛上旗帜摇拍着的噪音,和那从天上传来的叫声大喊着:“时候到了!时候到了!”

  耶输陀罗醒来。她额上沾满了汗水。她转过来摇醒悉达多。“悉达多,悉达多,快醒来吧!”

  他其实早已醒来了。他抚摸着她的秀发来安慰她,然后问:“瞿夷,你做了什么梦?告诉我吧。”

  忆述完那三个梦之后,她便问道:“这些梦是否你快要离开我去访道的先兆?”

  悉达多沉默下来,而后才安慰她说:“瞿夷,请别担心。你是个很有深度的女人。你是我的伴侣,真正可以帮我达成愿望的人。你比其他人都了解我。就是我将要离开你到远处去,我知道你也具备足够的勇气去继续你的工作。你是会好好照顾和养育我们的孩子。虽然我离开了,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我对你的爱仍会是始终一样,不会变更的。瞿夷,我是不会停止去爱你的。有了这份共识,你便一定能够经得起我们的分离。当我找到了大道,我定会回到你和孩子的身边。请你现在好好休息一下吧。”

  诉说得那么温婉诚切,悉达多这番话直透耶输陀罗的心扉。心中感到安慰,她合上眼睛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悉达多去跟他的父亲说:“父王,我恳请你的允许,让我出家为僧,好使我能寻找开悟之道。”

  净饭王十分惊讶。虽然他一早料到会有这天,但他并没有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突然。想了很久,他才望着儿子,回答道:“我们的历代祖先虽然有几个是出家的,但没有一个出家时是你这个年纪。他们都是等到年过五十的。你为何不再等一下呢?你的儿子还小,而国家也要靠你啊。”

  “父亲,对我来说,一天在位为王就好像一天坐在火炉之上。如果我心不安宁,又怎能达成国家又或你对我的期望呢?我体会到时光的速逝,而我的青春也不例外。请你批准我吧。”

  大王仍想说服他的儿子:“你应想及你的国家、父母、耶输陀罗和还是婴孩的儿子。”

  “父亲,我正是因为想及你们,才来徵求你的同意让我去出家。我并非有意逃避责任。父亲,就如你不能排解你自己心里的痛苦,你是知道你同样不能把我心内的苦恼消除。”

  大王站起来拉着他儿子的手,说道:“悉达多,你是知道我如何的需要你。你是我全部希望所在。请你不要离弃我。”

  “我永远都不会离弃你。我只是要求你让我离开一段时间罢了。当我找到大道之后,我必定回来。”

  净饭王痛心疾首。他没再多说,便退下回到自己的官中。

  稍后,乔答弥王后到来与耶输陀罗共聚。而黄昏时份,悉达多的其中一个朋友乌达因,就与提婆达多、阿难陀、拔提、阿耨楼陀、金芭娜和婆提一起到访。

  乔答弥告诉耶输陀罗,大王曾召见乌达因,要他出谋划策,用尽方法令悉达多留下来。这个晚会就是他的第一个计划。

  耶输陀罗吩咐侍从把款客的饮食都准备好,才和乔答弥退下,回到寝宫。悉达多亲自出来迎接宾客。这天正是八月份的月圆日。当音乐开始时,月儿刚出现在东南面一行树梢上的天边。

  乔答弥和耶输陀罗倾心相谈,直至很晚才离去。当她们一起行出露台时,刚好看到圆圆的月亮高挂在夜空中。宴会已进入最高潮。宫内不时传来音乐和谈笑声。耶输陀罗陪乔答弥到大门后,便自行去找车匿。找到他时,他正在睡觉。耶输陀罗把他叫醒,轻声对他说:“太子今晚有可能需要你。把金蹄准备好给他策骑。你也为自己另备马匹。”

  “太子妃,太子要往哪儿去?”

  “请别问了。就照我说的去做吧,因为太子可能今夜要出外。”

  车匿只好点着头走往马房,而耶输陀罗也回到宫里。她替悉达多准备好所有出行适用的衣物,放置在他的椅子上。跟着,她拿一薄被盖在罗睺罗身上,才自己躺到床上来。躺在床上,她听着外面热闹的音乐和欢笑声。这些声音持续了不知多久才渐渐消散。她知道客人已回到他们的房间了。耶输陀罗静静地躺在回复了沉寂的王宫中。她等了很久,但悉达多仍没有回到寝室来。

  坐在外而,悉达多凝望着明亮的月光和星星。千颗星星在闪耀。他决定当夜离开王宫。他终于回到房间,换上已准备好的衣装。他拉开帏帐,望到床上。瞿夷躺在那里,应该是睡着了。罗睺罗在她的身旁。悉达多想与耶输陀罗说几句临别的话,但却踌躇。他已曾对她诉尽了要说的话。如果现在惊动她,反而会令他们的别离更难受。他放下帏帐,转头离去。他又是踌躇了一会。再一次,他拉起帏帐,给妻儿望上最后一眼。他深深地看着他们,希望把这两张深爱和熟悉的脸孔印记于心。跟着,他放下帏帐,悄然离去。

  当他经过客堂,悉达多看到四周地毯上都躺着熟睡的跳舞女郎,头发蓬松凌乱,嘴儿像死鱼般歪着。她们的手,跳舞时看上去是那么软和富有弹性,但现在却硬得家木板一样。她们的腿互相夹踏,就彷如战场上的伤亡者。悉达多觉得自己像是经过一个坟场。

  他来到马房时,发觉车匿没有睡。

  “车匿,请你准备好马鞍,带金蹄来给我。”

  车匿点头。他已准备好了一切。他说:“太子,我可否陪你去?"

  悉达多点头后,车匿立即到马房取他自己的马。跟着,他们一起拉着两匹马到宫外。悉达多停了下来,抚摸着金蹄的鬃毛,说:“金蹄,今夜非常重要,你一定要为我这旅程尽力。”

  他骑上金蹄背上,车匿也骑上了他的马匹。为了不想张扬,他们只能慢行。守卫都已熟睡了。他们行出城门,全没问题。走出城外一段路,悉达多最后一次回头望着月色下的城都。这是悉达多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在这个城里,他经历过无数的欢喜与悲哀,忧虑与热望。在这城里,他的至爱一父亲、乔答弥、耶输陀罗、罗睺罗和很多其他的人都在熟睡。他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找不到大道,决不回迦毗罗卫国。”

  他策马向南。金蹄迅即全速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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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始 修 行

  虽然悉达多和车匿都马不停蹄,但抵达释迦国边境的时候,已是天亮。他们沿着横跨面前的阿陆玛河,向下游而去,直至找到浅水之处,才骑着马越过河流。再走一段路,他们便来到一个森林旁边。一只花鹿在树丛中穿插着。鸟儿在附近飞来飞去,一点也没有被人迹骚扰。悉达多从马上跳下来。他抚摸着金蹄的鬃毛,微微笑着。

  “金蹄,你真了不起。你帮忙我来到这里。我为此很是感谢你。”

  马儿抬起头来,亲切地望着主人。悉达多从马鞍下抽出一把短剑来。跟着,他左手拿起自己长长的头发,右手则挥剑把头发割了下来。车匿也从马上跳下。悉达多把头发和短剑都交给了车匿。然后他又除下颈上的宝石项链。

  “车匿,带着我的项链、短剑和头发回去交给我的父亲。请你转告他,对我要有信心。我并不是因为自私或想逃避责任才离开家庭。我现在出来是为了所有众生。请代我劝慰大王和王后,安慰耶输陀罗。我恳请你这样做。”

  当车匿伸手去接那项链时,泪水从眼里涌出来。“太子,每人都将会十分伤心。我不知道应该对大王、王后和耶输陀罗王妃说些什么。太子,你有生以来都是睡惯高床软枕,又怎可以像个苦行者般在树下呢?”

  悉达多笑笑。“别担心,车匿。我可以像他们一般生活。你回去后一定要告诉他们我的抉择,以免他们为我的失踪而担忧。现在就让我单独留在这里吧。”

  车匿抹去眼泪。“太子,请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请你大发慈悲,因为我实在不想带如此伤痛的消息,给我所爱戴的人!”

  悉达多拍了拍他的肩膊,用很认真的语气说道:“车匿,我是需要你回去报讯给我的家人的。如果你是真的关心我,请你照我说的去做。车匿,我不需要你在这里。没有一个苦行者需要随从!请你立刻回去吧!”

  车匿虽然很不情愿,但只能遵照太子的吩咐去做。他小心翼翼地把头发和项链放到他的外衣里,又把短剑插放在马鞍内。他紧握悉达多的手臂在他的双手里,牢牢地拉着他,说:“我会如你所吩咐去做的。但请太子你一定要记着我,记着我们所有人。你找到大道时,请千万别忘记回家。”
  
  悉达多点头,给车匿一个表示肯定的笑容。悉达多一直望着车匿和两匹马消失踪影,才转向森林那边,开始走进他生命的新一页。从此,天幕将是他的屋盖,树林就是他的家。一股舒泰满足的感觉冒起。就在这时,一个男人从森林中行出来。因为这人穿着一件当时沙门惯穿插的披搭,骤看过去,悉达多还以为他是一个修道者。但细看之下,悉达多发觉他手执一把弓,后面还背着一筒箭。

  “你是个打猎的,对吗?”悉达多问道。

  “没错。”那人答道。

  “既然你是猎人,为什么你穿得像个沙门?”

  猎人笑着说:“就是全靠这件道袍,动物才对我全不防犯,使我可以容易射中他们。”

  悉达多摇头。“那你就妄用了真正修道者的慈悲了。你同意把你的道袍和我的衣服交换吗?”

  猎人看见悉达多的王服,知道是无价之宝。

  “你真的想与我交换?”那猎人问。

  “当然,”悉达多说。“如果把这些衣服卖了,你一定有足够金钱做些小买卖,不用再打猎了。至于我,我有需要有一件道袍,因为我要做个沙门。”

  猎人欢喜若狂,交换完衣服之后,便立刻拿着悉达多的华服匆匆离去。悉达多现在有着真正沙门的相了。他行入森林,在一棵树下坐了下来。作为一个出家人后,他第一次禅坐。经过在王宫中漫长的最后一日,和在马背上渡过的整个秋夜,悉达多现在体验到安然的舒畅。他静坐着,细心地欣赏和培养那份初踏入森林便已察觉到的自由解放感觉。

  阳光从林树中透入,直射到悉达多的眼睫毛皮。他打开眼睛,看到一个沙门站在他前面。这个沙门的面容和身体都很瘦,而且更像备受生活上的折磨似的。悉达多站立起来,合掌作礼。他告诉沙门他才刚刚离开家庭,所以还未有机会求得导师。他表示准备前往南面阿罗罗迦罗摩大师的修道中心,问问那里可否收他为徒。

  僧人告诉悉达多他也曾跟阿罗罗迦罗摩大师修习,并且知道大师现在已在吠舍离城以北开设了修道中心,超过四百人在那里云集受教。他还表示知道怎样前往,而又可以亲自带悉达多去那里。

  悉达多跟着他穿过森林到一条小径。这条小径绕过一座小山后,又进了另一个森林。他们一直行至中午,而僧人就在这时,开始教悉达多怎样去搜集野果和可吃的青蔬。他告诉悉达多如果找不到这些的时候,是需要挖掘根茎来充饥的。悉达多知道自己将会长时间住在森林里,所以他问清楚所有可吃的食物名称,然后小心地把它们都记下来。他知道原来僧人是个只靠这些食物维持生活的苦行者。他的名字叫巴咖卫。他也是告诉悉达多阿罗罗迦罗摩大师并不是修苦行的。除了采集山林里的食物,他跟他的门徒都会乞食或接受附近村民的供养。

  九天之后,他们终于到达阿鲁毗耶附近阿罗罗迦罗摩大师的丛林道院。他们抵达时,阿罗罗大师正在为四百多个门徒开示。他看上去大概七十多岁。虽然似很瘦弱,但他却目光炯炯,声音宏亮如鼓。悉达多和他的同伴坐在大师弟子的外围,细心聆听着大师的讲教。开示完毕后,所有的弟子便自自走入林中,继续修习。悉达多走过去跟大师见面,很恭敬地自我介绍:“尊敬的导师,我恳请你收我为徒。我希望在你的引导之下生活和修学。”

  大师听他这样说,便把悉达多仔细端详,然后表示接纳他的要求。“悉达多,我很高兴收你为徒。你可以在这里住下来。你照着我的方法和教导去做,很快便应可悟道。”

  悉达多俯伏地上,以表示感激和高兴。

  阿罗罗大师居住在一间门徒为他建成的茅屋。树林的四周都布了其他弟子自住的茅舍。当夜,悉达多找到一处平坦的地面躺睡,以树根作枕。因为日间长途中跋涉,他疲劳得躺下来便熟睡,直至天亮。当他醒来时,太阳早已出来,而整个森林都充斥着鸟儿的歌唱声。他坐起来。其他的僧人已经做完早课的禅坐,正准备进城里乞食。他们给悉达多一个钵,又教他怎样行乞。

  他跟着其他的僧人,持着钵进入吠舍离城。第一次持钵乞食,悉达多才恍然明白到出家人与在家人的生活原来是如此密切一僧人是依赖在家众供应食物的。他学会持钵的正确方法,又学会怎样行路、站立、接受食物、以及诵经来答谢供养。当天,悉达多获得一些有咖哩汁的饭。

  与他新相识的同修回到林中,他们一起坐下进食。他吃完后,便往阿罗罗大师那里接受修行上的指导。阿罗罗正深入禅定的坐着,因此悉达多便静默地坐在大师前面,也尽量把自己的心收摄起来。过了很久,阿罗罗张开眼睛。悉达多急忙伏在地上求教于大师。

  阿罗罗替这个新来的弟子开示有关信念和精勤的重要,并示范教他怎样呼吸以达到定境。他解释说:“我的教仪并不只是理论。知识是从亲自体验和证悟得来的,而并不是从思想上的争辨所得。为了要达到不同层次的定境,你必需把一切以往及未来的念头全部清除。你必定要只专注解脱。”

  悉达多再问完有关对身体感官的控制后,便恭敬地多谢老师,然后慢慢地行往树林里找一处适当的地方自修。他收集了一些干枝树叶,在一棵婆罗树下造了一间小房子,以便使禅修得以成就。他很勤力修习,大概每五至六日,他便会再往请教阿罗罗有关他修行时所遇到的各种难题。在短短的时间内,悉达多已有很多可观的进步了。

  他禅坐的时候,已能够把念头放下,甚至对过去和未来都全无牵挂。虽然他感到思想和执着的种子仍然存在,但他已达到一种平静和喜悦的妙境。数星期后,悉达多的定境进展到连思想和执着的种都化解了。跟着,他再进一步达到禅悦和非禅悦两者皆亡的境界。他只觉得五样感官的门道都已闭上,而他的心境就寂静平和得像风平浪静的湖水。

  当他报告他的成果给阿罗罗大师时,大师讶异。他告诉悉达多,在这短短的时间而有此成绩,他的进展实在难得。于是,他再教悉达多怎样达至“空无边处”的定境。这是自心和太虚合而为一的境界。在这个境界里,所有法界现象都湛然不生,因而了悟到空虚乃万法之源。

  悉达多遵照大师的指导去做。虽然不到三天,他已证得此境,但悉达多远未觉得”空无边处“的境界,能把他从最深的忧虑悲哀中解脱出来。察觉这些的存在,对他的修行构成了障碍,因此他又去请教阿罗罗了。大师对他说:“那你应该再上一个层次了。‘空无边处’与你的自心本体相同。它并非意识上产生的客体,而是意识本体。你现在需要体证‘识无边处’的境界了。”

  悉达多回到林中他修行的地点,静修了两天,便已证得“识无边处”的定境。他体悟到自心实存于宇宙每一法之中。但虽然如此,他仍感到受压于最深的悲忧烦恼。他再一次问教于阿罗罗大师,以释疑难。大师用深感敬佩的眼神望着悉达多说: “你已很接近目标了。回到你的茅舍去静思万法虚妄的性体吧。宇宙万物皆是自心所造。我们的心乃万法之源。色、声、香、味、以及触感的、辨别冷热、软硬等,全都是唯心所造。它们的存在并非如我们一向想象之中。我们的意识就如画师一般,把万事万物描绘创造出来。如你一旦达到‘无所有处’的境界,你便已成功得道了。这就是了悟到自心以外,一无所有的境界。”

  这个年轻的僧人合掌表示他对老师的感谢,然后回到森林里。

  悉达多跟阿罗罗迦罗摩修学时,同时认识到很多其他同修。他们都被悉达多的慈和亲切态度所吸引。很多时,悉达多未有时间寻食,已发觉茅屋外放着食物。当他禅坐起来,通常都会有其他僧人留住了香蕉或饭团在门外给他。很多僧人都亲近悉达多以便向他学习,因为他们曾听大师赞赏他的进展和成就。

  阿罗罗大师曾问及悉达多的背景,因而知道他是王子出身。但若被其他人问及此事,他只会笑而不答,或谦逊地说:“这不重要。我们最好只是谈有关修行大道的经验。”

  不到一个月,悉达多便证得“无所有处”的定境。喜获此境,他在跟着的数个星期里潜心用它来摆脱心识深处的障碍。虽然这个禅定层次已非常之高,但他仍觉帮不了他解决问题。最后,他又回去见阿罗罗大师了。

  阿罗罗迦罗摩坐着,细听悉达多要说的。他双目发亮,表示着极度恭敬和赞叹地说:“悉达多,你极有天份。你已达到我可以教的最高境界了。我所做到的,你都已径做到了。我们不如一起来教导这群僧人吧。”

  悉达多默默地考虑大师的邀请。“无所有处”的境界的确是宝贵的禅果。但既然它仍未可以解决生死和摆脱苦恼,它便仍不是究竟全面的解脱。悉达多的目标不是在于领导僧众,而是在找到真正解脱之道。

  他合掌回答:“我尊敬的老师,‘无所有处’不是我的最终目标。对于你这段日子里给我的关怀和照顾,请你接纳我的衷心感谢。我现在求你允许,让我离开大家到别处继续寻道。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悉心教导,我实在万分感谢,并必定铭记于心。”

  阿罗罗迦罗摩大师有点失望,但悉达多的去意已决。第二天,他又再次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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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 过 恒 河

  悉达多渡过了恒河,进入摩揭陀王国,来到一个因有多位伟大精神导师而著称的地带。他决意要在此地,找到一位可以教他了生脱死的导师。这些大师大都住在深山峻岭。悉达多不厌其烦地到处访寻这些名师的所在; 无论要攀过多少个山岭,跋涉多少个幽谷,他都在所不计。一月复一月,日晒雨淋,他就是这样继续寻访下去。

  悉达多遇到一些不愿穿衣的苦行者,又遇到另一些全不接受供食,只靠山果野根活命的。这些苦行者认为将身体曝受大自然的极度折磨,可以令他们死后升天。

  悉达多对他们说:“就是你们重生于天界,这个地球上的痛苦依然是没变的。要达至大道,首先是要找到解除人生痛苦的方法,而并不是逃避生命。虽然像那些只顾寻求官感享乐而惜身如宝的人,必定不能有所成就。但枉然把身体虐待,也并不见得会有所帮助啊。”

  悉达多继续访道,在一些修道中心留上三个月,另一些又留上半年。他禅定的功夫日益加深,但他却依然未能找到解脱生死之道。时光流逝,悉达多转眼已离家三年了。有时,他在树林中禅坐,脑海中会浮现出他父亲、耶输陀罗、罗睺罗以及他童年的影象。虽然这不免令他有点儿烦燥和气馁,但他要找寻大道的强烈信念,使他继续寻访下去。

  有一段时间,悉达多独个儿在离王舍城城都不远的般茶伐的山边云游。一天,他持着钵下山往城中乞食。他行得缓慢庄严,面貌祥和而坚定。沿途的居民都注视着这个行仪高雅,俨如一头雄狮步过树林似的修行人。刚巧,摩揭陀的频婆娑罗王乘着御驾经过,于是他叫车夫停下来让他细看悉达多。他吩咐随从给这个修行人供养食物,又要他尾随悉达多以能知道他的住处。
  
  翌日下午,频婆娑罗王来到悉达多居住之处。把马车留在山下,他与一个随从步上山径。当他见到悉达多在树下坐着,他便趋前招呼。

  悉达多站起来。他从访客的装扮已知道他是摩揭陀的国王。悉达多合掌作礼,并示意请他坐在一块大石上。悉达多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的另一石上。

  频婆娑罗王很明显是对悉达多高贵超然的仪表十分欣赏。他说道:“我是摩揭陀的国王。我很想请你与我一起入城。我希望你可以在我左右而使我得到你教导和厚德的利益。与你在一起,摩揭陀一定可以安享太平盛世。”

  悉达多微笑:“大王,我比较习惯住在森林里。”

  “这种生活太艰苦了。你既无床铺,又无随从侍候。如果你愿意跟我的话,我会给你私人的宫殿。请你跟我回去做我的导师吧。”

  “大王,宫中的生活是不适合我的。我现正尝试找寻解脱之道,来消除自己及众生之苦。王宫的生活实在与我这个僧人的心愿甚不协调。”

  “你现在就如我一样,年纪还轻。我是需要有个可以真正和我分担分享的朋友。我第一眼看见你,便觉得与你有缘。跟我来吧。你答应的话,我便留给你半个王国。到你年纪大了,你便可以回复僧人的生活了。这并不会为时太晚的。”

  “我多谢你邀请我的豪情厚意,只可惜我真正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寻替所有众生脱苦之道。大王,时光飞逝。如果我现在不把握目前年青力壮的体魄,到衰老时便后悔莫及了。生命无常——疾病和死亡是随时都可发生的。被贪婪、愤怒、憎恨、情欲、嫉妒和骄傲的煎熬而引起的火焰,在我心中继续燃烧着。只有当我寻得大道,才能令众生得到解脱。如果你真的对我关怀,就应该让我继续走我行了已久的道路。”

  频婆娑罗王听了悉达多这番说话,更为感动。他说:“你这番充满决心的话实在令我感到非常快慰和鼓舞。敬爱的沙门,请容许我问你来自何处和你家族的姓氏。”

  “大王,我是从释迦国来的。我的父亲姓释迦。他是现时在迦毗罗卫国统治的净饭王,而我的母亲则是已故的摩耶王后。我曾是个太子,王位的继承人。但为了要出家求道,我三年前离开了父母和妻儿。”

  频婆娑罗王怔住了:“那你自己都是王族血统了! 高贵的沙门,我实在有幸与你相会! 释迦和摩揭陀两族一向的邦交很好。我刚才尽量用我的权势地位来意图说服你跟我回国,实在太过愚蠢。请你多多见谅! 我现在只想作一个小小的要求,每隔一段时间,请你来我的王宫接受我的供养,直至你找到大道后,才慈悲地回来收我为徒。对于这个要求,你可否给我承诺呢?”

  悉达多合掌答道:“我答应当我证道后,必定回来与大王你共同分享。”

  频婆娑罗王对悉达多作一深鞠躬,然后与随从下山回去。

  那天稍后,这位沙门悉达多因恐怕大王会时常到来给他供养,便离开此处以避骚扰。他向南面而行,去重找一处适合修行之地。他听说有一个悟境很深的大师乌陀迎罗摩子有个禅修中心,大概三百个沙门在那里修习。这中心离王舍城不远,而且附近还有四百多个门徒在那里修行。悉达多于是便向那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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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陀迎罗摩子大师已经七十五岁了。众人视他犹如活神,对他十分敬仰。因为乌陀迎要他所有的弟子从最基本学起,所以悉达多也只好回复到最简单的禅修。但不到数星期,他已再次达到‘无所有处’的境界,因而令乌陀迎大师非常惊喜。他知道这个仪表非凡的年青人,有继承道业的潜质,所以对他另眼相看,特别细心地教导他。

  “悉达多乔答摩,在‘无所有处’的境界里,空并不再是指什么都没有的空间,也不是一般的所谓意识。所剩下来,就只有‘能思’和‘所想的’。因此,解脱之道就是要超越全部思想,能所两亡。”

  悉达多恭敬地问道:“大师,如果连思想也摒除,还有什么呢?如没有思想,我们又如何辨别出那是木块,那是石头呢?”

  “木块或石头都并非不入思想。思物本身就是思想。你必定要达致一个‘想’与‘非想’都不存在的意识境界。这就是‘非想非非想’的定境了。年青人,你就是要证得此境。”

  于是,悉达多再回到他的禅修上。在十五日之内,他已证得‘非想非非想’的三昧禅定。悉达多体验到这个境界超越所有一般的意识境界。虽然这是一个很非凡胜境,但当他每次出定,依然发现没有把生死的问题解决。这无疑是个极之安祥的境界,但它并不是可以开启真相之门的钥匙。

  当悉达多再去见乌陀迎罗摩子大师的时候,大师对他大为赞赏。他执着悉达多的手说:“乔答摩沙门,你是我所教过的最好学生。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你已有这样大的跃进,你已经到达了最高的层次了。我年事已老,不会久住了。如果你留在这里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教导僧众,到我死后,你便可以代替我成为他们的大师了。”

  一如以往,悉达多婉拒了。他知道‘非想非非想’之境是不能解脱生死的,而他必需往别处继续寻找答案。他对大师和僧众表达了至深的谢意后,便收拾行装,准备上路。每个人都很喜欢悉达多,他们都不舍得他离去。

  留在乌陀迎罗摩子那段日子,悉达多结识了一个名叫憍陈如的年青僧人。他非常仰慕悉达多,更待他亦师亦友。除了悉达多之外,僧众中没有一人证得‘无所有处’的定境,更不用说‘非想非非想’了。憍陈如知道大师已认定悉达多是有资格继承道业的人才。单是看见悉达多便使憍陈如对自己的修行倍增信心。他不时都会向悉达多学习,因此他们彼此的交情特别投契。憍陈如对于这个好朋友的离去,感到非常不安。他陪同悉达多下山,然后等他走出视线,才自行回到山上。

  悉达多从当地这两位最出名的禅师里学习有成,但解脱生死的问题仍在他的心里燃得炽热。他相信自己再不能从任何一位大师圣贤学得再多了。因此,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要靠自己达到彻悟。

  慢慢的向西方而行,悉达多经过稻田,又跨过沼泽和溪涧,才到达尼连禅河。他涉水渡河,再行了一段路,才来到落迦山。险峻的岩石斜坡上,是像尖牙冒起的重重山峰。而山峰里面,又稳藏着无数的洞穴。悬崖上的巨石如贫苦村民的房子般大。悉达多决定在这里留下来,直至证得解脱之道。他找了一个洞穴以作长时间的禅坐。他静坐之时,会把过去将近五年时间的修习重作检讨。他记得自己曾劝苦行者别再自虐体肤,告诉他们不要在这个已经苦难的世界里再添痛苦。但当他现在重估他们的修行途径,他却这样想:“又软又湿的柴木是没法生火的。身体也如是。如果肉体之欲不能受控,要心中达致开悟就困难了。我是应该修苦行以得到解脱的。”

  就这样,沙行乔答摩便开始一段极度苦修的生涯了。他会在黑夜里进入森林最恐怖的荒野地带,度宿一宵。就是身心都慌张恐惧,他都动也不动地坐着。当有鹿儿走近,使树叶摇动而作声,他的恐惧心会告诉他是妖魔来索命。但他却一点也不为所动。当孔雀不意踏破树枝,他的惊怕心又会告诉他是蟒蛇从树上爬下,但他仍会稳坐不移。只是,他的心中其实每次的感受都像给赤蚁针刺一般。

  他极力去降伏外来的恐惧。他深信一旦身体不再成为恐惧的奴隶,他的心便可以摆脱痛苦的枷锁。他有时坐着,会把牙齿咬紧,舌头紧贴上颚,用他的意志去克服所有的恐惧惊慌。就是他全身都被冷汗湿透,他都会动也不动。又有些时候,他会停止呼吸一段时间,直至耳里如雷轰火烧,头也像被利斧斩开两边似的。他时会觉得被钢箍把头紧锁,又或身体被猛火烤烧。经过这种种的怪异锻炼,他得以加强他的勇气和自律。他的身体更能承受难以形容的痛苦,而同时心中却能保持平静。

  沙门乔答摩用这样的方法修行了六个月。最初三个月,他独在山上。第四个月,以憍陈如为首的乌陀迦罗摩子大师的五个门徒,找到了他。悉达多非常高兴可再次见到憍陈如,并更高兴知道憍陈如在他离开后一个月,便证得‘非想非非想’的境界。知道再没有供他可以从大师处学习,他便约同四个同修一起来找悉达多。幸好几星期后,他们便找到悉达多,同时他们表示想留下来跟他修学。经过悉达多对他们解释有关苦行的功用,他们五个年青人,包括憍陈如、额鞞、拔提、马胜和摩男拘利,便决定加入修行。每个僧人都在邻近找到自居的洞穴,而他们都会轮流每天到村里乞食。带回来的食物会分成六份,每人所得的食物,大概只有一手掌的多少。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他们六个人都渐渐变得骨瘦如柴。他们离开山上,前往东面在尼连禅河岸的优楼频螺村落,继续他们的苦修。但悉达多的怪异法门,就连其他五人都感到无法跟上。悉达多不再沐浴,又停止进食。他只会偶然吃一个在地上拾到的枯干石榴,或甚至一块干涸了的水牛粪。他的身体已瘦得只剩下松松的皮肉挂在撑了出来的骨条。他已六个月没有剃剪须发。当他搓搓头上,一撮撮的头发便会掉到地上,彷佛仅余的头皮不够地方给头发生长似的。

  终于有一天,悉达多在坟场禅坐时,突然醒觉到这条苦行的道路是绝对错误的。太阳落山了,一阵清风轻抚他的体肤。坐了一整天在烈日之下,这阵微风来得特别清新舒畅。悉达多体验到他心内一种整天都未感受过的怡然自在。他体会到身和心组合成一个不可分割的实体。身体的平静和舒适与自心的安住是息息相关的。虐待自己的身体就是虐待自己的心智。

  他回想起他九岁时在蕃樱桃树下的凉荫里静坐,那天正是春季的首耕日。他记得那次静坐的舒泰替他带来了清澈和平静。他又忆起在车匿离开他之后,他在森林中的静坐。他继续回想到最初跟阿罗罗迦罗摩时候,那些禅坐锻炼令他身心都得到滋润,又使他有能力去专注和集中。之后,阿罗罗大师告诉他要超出禅悦以达到超越物质世界的境域,如‘空无边处’、‘识无边处’、和‘无所有处’。再后期,他又证得非想非非想之境。一直以来,这全部的目标都是为了逃避世间的感觉和念头,感受和思想的世界。他现在问自己:“为何总是被经典上的传统牵着走?为何要惧怕禅定带来的自在?这种喜悦与障蔽觉知的五欲是迥然不同的。相反的,这种喜悦会滋养身心和增强达致开悟的原动力。”

  苦行者乔答摩决定回复健康和以禅坐来保养身心。他第二天早上便会再次乞食。他会成为自己的老师,不再依赖别人的教导。很高兴自己作出的决定,他躺在一堆泥土上睡着了。一丝云都没有的天空,正好挂上圆满的明月,而银河星系清澈耀目地横卧天籁。

  苦行者乔答摩清早被雀鸟声叫醒。他站了起来,再回顾前一夜的决定。他全身都盖满尘垢,而他的道袍已经毁烂不堪。他记得前天在坟场见过一具尸体,所以估计大概这一两天便会在河边进行火葬。那时尸体上砖红色的布便没用了。于是,他行近尸体,心里细省着生与死,然后恭敬地把尸体身上的布除下来。那尸体是一个少妇,她的身体已浮肿变色。悉达多将会用这块布作他的新衣。

  他来到河边,一边洗澡,一边把那块布洗涤干净。清凉的河水令悉达多精神为之一振。他享受河水在身体上的感觉,更欢喜地体会身心所触觉到的新境界。他花了很长时间沐浴,然后又洗擦和沥干那块布。但当他试图从水里爬上岸时,他因体力不支而没有足够的气力上岸来。他平静地呼吸,看到有一棵树的枝叶倚在水面。于是,他慢慢地移过去抓住它,扶着它爬上岸。
  
  太阳在天空中高高挂着。他在岸上坐下来休息,把布块摊在地上晒干。等它干了,又把它围在自己的身上,继续前往优楼频螺的村落。不过,他还未走到一半路程,体力再次不支,就连呼吸的气力也没有了,最后晕倒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不省人事,好久后才被一个村里的少女发现。在母亲的吩咐下,十三岁的善生正带着米乳汁、糕饼和莲子去拜祭山神。当她看见这个苦行者昏迷在路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她便立刻跪下来把乳汁放到他的唇边。她知道这个是苦行者,又知道他因为太弱而晕倒。

  得到乳汁润泽他的喉舌,悉达多立刻有了反应。尝到乳汁的清新味道,他慢慢地把全碗都饮下。深呼吸了数十囗气之后,他才有力坐起来,再示意善生给他多添一碗。那乳汁很快便替他恢复体力。那天,他放弃了苦行而到对岸清凉的树林中修行。

  跟着下来的日子,他渐渐恢复正常的饮食。有时,善生会带食物来供养他。有时,他会持着钵到村里乞食。他每天都会在河边修习行禅,而其他的时间都会坐禅。他又每晚在尼连禅河里沐浴。他已放弃了对传统和经典的依赖,而靠自己找寻大道。他以自己为归依,要从过去的成功与失败中学习。他全没犹豫地以禅定来滋养身心。就这样,一种自在和安稳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完全没有刻意远离或逃避感受和思想。他只是留意着每个感觉和念头的生起而予以细心的观察。

  他也放弃了逃避世间法的想法。当他回归到自己,他发觉自己全然在世法之中。一下呼吸、一串鸟呜、一片树叶、一线阳光一任何一样都可以成为他静坐时的主题。他开始见到解脱之关键在于每一呼吸、每一步伐、道路上的每一块小石子。

  沙门乔达摩从静思他的身体进而静思他的感觉,再从静思他的感觉至静思他所体会到的,包括在他心中起伏的每个念头。他体会到身心一如,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包含着宇宙的一切智慧。他知道只要他细心看一粒微尘,他就可以看到整个宇宙的真正面目。微尘本身就是宇宙,如果微尘不存在,宇宙也不存在。沙门乔答摩超越了常我(atman)这个自我个体的意识。他突然明白到他一向都被吠陀对常我(atman)的错误理解所蒙蔽。其实,没有一样东西是有自性的。无我(anatman)心才是万法之本体。无我(anatman)并不是用来形容一个新个体的名词。它是破除所有妄见的一响雷。挟着‘无我’,悉达多就像在禅定的战场上,高举着彻悟的利剑。他日以继夜在菩提树下坐着,而更高更新的觉悟层次,就像耀目的电、继续把他唤醒。

  在这段日子里,悉达多的五个朋友对他失去了信心。他们看见他坐在河边吃着别人供养的食物。他们见他与一个少女谈笑着,享受着乳汁和饭。他们又见到他托钵到村内。憍陈如对其他几个说:“悉达多再不是我们可以信赖的人了。他已在修道上半途而废。他现在只顾放逸养身。我们应该离开他往别处去继续我们的修行。我看不到还有其他理由要留在这里了。”

  悉达多的五个朋友离开后,他才发觉他们不见了。因为悉达多获得这么多的新体悟,他便把全部时间都集中在禅坐,没有找时间向他的朋友解释。他想:“虽然我的朋友把我误解了,但我也不能因担心而令他们回心转意。只要我全心全意去寻找真理的大道。当找到时,我会和他们分享。”于是,他又回到修行上去。

  在他这段突飞猛进的日子里,牧童缚悉底出现了。悉达多很开心地接纳了这个十一岁小童送给他的撮撮鲜草。虽然善生、缚悉底和他们的朋友都还是小孩,但悉达多很高兴见到这些未读过书的村童,竟然能够很轻易地明白他的新体验。他现在十分安慰,因为他知道大彻大悟之门将会很快打开。他知道他已紧握这条妙匙——万法都是互依而存及了无自性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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缚悉底的疑问

  因为缚悉底来自一个穷苦的家庭,所以他一直未有机会上学读书。虽然善生曾教他一些基本的知识,但他始终不太懂得用词,因此在忆述与佛陀相识的往事,便会时不时停下来,想想怎样述说才好。听他讲述的人都尽量帮助他。除了罗睺罗和阿难陀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叫摩诃波阇波提的尼姑,而另一个是大约四十岁的僧人,名叫马胜。

  经罗睺罗的介绍,缚悉底很高兴地知道摩诃波阇波提原来就是乔答弥王后,把佛陀从小带大的姨母。她是佛陀僧团中第一个被接纳为比丘尼的女人,而现在更负责主导超过七百个尼众的道场。她刚从北方到来,准备跟佛陀商讨有关比丘尼的戒律。缚悉底听说她前一晚才抵达,而因为孙儿罗睺罗知道她一定很想知道佛陀在优楼频螺森林时的日子,所以特别邀请她前来。缚悉底合上双掌,深深向比丘尼鞠躬礼敬。因为记得佛陀所告诉他有关从前王后的一切,缚悉底心里对她充满亲切和尊敬。摩诃波阇波提望着缚悉底,就像她望着自己的孙儿罗睺罗一般的关怀。

  当罗睺罗介绍马胜给缚悉底认识时,他惊讶地发现,原来马胜就是那五个和佛陀在他家乡附近一起修苦行的其中一人。那时候,佛陀已曾告诉他这些朋友因为他放弃苦行而别他而去。因此他对马胜现在竟然会住在竹林精舍而成为佛陀的弟子,实在摸不着脑袋。他打算迟些问问罗睺罗。

  在述说前事的过程中,乔答弥比丘尼给缚悉底的帮忙最大。她所问的问题,全部都关于那些缚悉底觉得并不重要,但她却甚感兴趣的细节。她问缚悉底给佛陀造坐垫的姑尸草从那里割来,又是大概多久给佛陀换上新草。她又想知道把那些草给了佛陀之后,水牛在夜里还有没有足够的草吃。她更想知道他有没有给水牛的主人打骂过。

  虽然还有很多未说的,但缚悉底向他们征求同意,这晚到此为止,明天再继续。不过在离开之前,他想问问乔答弥比丘尼一些已珍藏在他心内十年的问题。乔答弥对他微笑说道:“尽管问吧。如果我可以解答你的问题,我一定乐意这样做。”

  缚悉底有几件事情是很想知道的。首先,当悉达多在离开王宫之前拉开帏帐看妻儿时,耶输陀罗有否真的睡着?缚悉底也想知道当车匿拿着悉达多的短剑、项链和割下来的头发回宫时,大王、王后和耶输陀罗的反应又如何?佛陀离开的六年,其间他家人的生活怎样度过?谁是第一个获悉佛陀证道消息的人?当佛陀回到迦毗罗卫国的时候,谁是第一个出迎的人,又是否全城的人都出来欢迎他?

  “你的确有很多的问题啊!”乔答弥惊叹道。她对缚悉底慈和地微笑。“让我简单的回答你吧。首先,耶输陀罗睡了着吗?如果你要知道真相,最好就是问耶输陀罗自己。不过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不相信她睡着了。耶输陀罗那天晚上亲目把悉达多的鞋帽衣物放好在椅子上,又嘱咐车匿把马鞍和金蹄都准备好。她是知道悉达多当夜会离开的。在这么一个晚上,她又焉能入睡呢?我相信她是故意装睡,以免她自己和悉达多都要面对离别之苦罢了。缚悉底,你不了解罗睺罗的母亲,但耶输陀罗真是一个非常果断的女人。她一直都明白悉达多的志向,而默默地全心全意给他支持。这点我非常清楚,因为所有与耶输陀罗相熟的人中,我就是除了悉达多之外,最了解她的人。”

  乔答弥比丘尼告诉缚悉底,第二天早上,当他们发觉悉达多已离开了的时候,就只有耶输陀罗一个没有表现震惊。净饭王大发雷霆,大吵大闹地埋怨其他人没有尽力把太子留下来。乔答弥王后立即去找耶输陀罗,并发现她独个儿坐着,悄悄地饮泣。朝廷派人四处搜寻太子的下落。朝南面的一队遇到车匿和没人骑的金蹄。车匿叫他们不需要继续搜索。他说:“就让太子追寻他的精神大道吧。我已曾涕泪俱下的哀求他,但他寻道之意非常坚决。算吧,他现在已进入了森林,在别国的国土之内。你们是不会找到他的了。”

  当车匿回到宫中,他立刻在地上叩了三响头以示忏悔,然后便把那短剑、项链和头发交给大王。乔答弥王后和耶输陀罗当时也都在场。看见车匿满脸泪痕,大王也再没有责怪他了。但他是有问及曾经发生的一切的。他叫车匿把短剑、项链和悉达多的头发交给耶输陀罗保管。王宫里一片愁云惨雾。失去了太子就如同失去日间的光明。之后,大王便退回自己的宫中,有一段日子都没有出来。他的大臣如弗山密达只有代他处理一切国事。

  金蹄被带回马房后,不肯接受饮食,几天后便死了。在极度哀伤之下,车匿向耶输陀罗求得批准,用礼葬仪式把金蹄火葬。

  乔答弥比丘尼刚说到这里,便听到禅坐的钟声响起。虽然他们都有点儿失望,但阿难陀提醒他们,就是故事再好,他们也不可以不去禅坐。他约定他们翌日再来他的房子。缚悉底和罗睺罗向乔答弥比丘尼、阿难陀和马胜合掌鞠躬,然后便回到他们的导师舍利弗的房子去。这两个年轻的好朋友肩并肩地走着,但没有说话。钟响缓慢的震荡声,像海浪般一个翻盖着前一个地增加着频速。缚悉底跟着自己的呼吸,默默地念着一首关于听到钟声的偈语:“听着啊,听着,这奇妙的声音带我回到真正的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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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达多的了悟

  毕波罗树下,沙门乔答摩把甚深的定力集中在深入观察自己的身体。他观察到每个细胞都经历出生、存在和死亡等过程,如同永无止息川流里的一滴水。他无法在身体中找到任何一物是永恒不变和有独立个体的。融汇在他身体之流的还有感受之流,而每一个感受就是一滴水。这无数的点滴又一起挤迫在出生、存在和死亡的过程里。一些感受是美好的,另一些则令人不愉快,而绝大多数感受无所谓好与坏。但所有的感受都不恒久:它们出现后便消失,就如体内细胞,生灭无常。

  接下来,乔达摩用他的定力去探察思想之流。思想之流的点滴在出生、存在和死亡的过程中彼此交融和互相影响。如果思想正确,万象的实相很容易便显现出来;但如果一个人的思想不正确,实相就被蒙蔽着。一般人就是因为存有错误的见解而被困于无穷的苦海里:他们相信那些无常的东西是恒常的;无自性的东西是有独立本体的;无生灭的东西是有生灭的;而他们又把不可分割的分成不同的部分看待。

  乔达摩再把他的洞察力照射到所有产生痛苦的精神状态上——恐惧、愤怒、憎恨、傲慢、嫉妒、贪欲和无明。他细心专注的察觉力像烈日般燃烧着,而他就用此觉察之光去照亮所有负面精神状态的本体。他见到它们全都是因无明而生起。它们是正念的相反。它们是黑暗——光明的缺乏。他体悟到解脱之窍门是要破除无明,深入实相之中去直接体验亲证。

  悉达多过去曾尽量寻求摆脱恐惧、嗔怒和贪欲的办法。但这些办法都因为只是试图压抑感受和情绪,因而没有真实的效果。现在,悉达多明白到它们的起因都是由于无明,因此一旦从无明中解脱出来,所有的精神障碍便会自动消散,一如影子在太阳初升之前的不翼而飞。悉达多这些深入的体悟都是他修禅定的果实。

  他微笑着,抬头望向一片倚在蔚蓝天空的毕波罗树叶,它那摇曳着的尾巴就像在呼唤着他似的。深深地望着树叶,他很清楚见到太阳和星星存在其中——没有太阳,没有光和暖,树叶是无法生存的。这是这样,因为那是那样。他又见到泥土、时间、空间和心识——全都同时存藏在树叶里面。其实在那一刻,整个宇宙都存于那片树叶之内。那树叶的实相简直就是一个奥妙的奇迹。

我们通常都以为一块树叶只会在春天生长。但乔达摩却见到它久远以来已经存在于阳光、白云、那棵树和他自己。如果见到那树叶从未出生过,他也会见到他自己也从没有出生过。树叶和他自己,两者都只不过是显现出来罢了——他们根本从未生过,也是永不可能灭亡的。有了这种彻悟,生与死、出现与消失、都一并溶解,而树叶和他自己的真面目便随之而流露出来。他体会到任何一种现象的存在都有引至其他现象产生的可能性。单一之中包含所有,而所有也存藏于单一。

  那片树叶与他的身体为一。他们彼此都没有个别、永恒的自体。任何一样都不能够脱离宇宙其他的一切,独自生存。见到所有现象的互依性,悉达多了悟到了一切世法皆空了——一切事物都根本没有个别独立的体性。他明白到互依性和无我这两个原理,就是开启解脱之门的锁匙。薄薄的云在天空中飘浮而过,替透光的毕波罗树叶扫上了白色的背景。或许这晚,白云会遇到冷风而变成雨水。云是一种现象;而又是另一种。云也是无生无灭的。乔答摩想,如果白云明白这个道理,当它变为雨水落在高山、森林和稻田的时候,它肯定会欢欣地歌唱起来。

  燃亮了他色身、感受、思想、行念和意识的川流,悉达多现在明白到无常与无我就是生命的必需条件。没有无常和无我,任何事物都没法生长和发展。就如一粒米如果不是无常和无我,它就不会生长成稻。如果云不是无常无我,它就不会变成雨水。如果不是无常性和无自性,一个小孩就不会长大成人。因此,他想:”接受生命就是去接受无常无我。痛苦的根源正是来自有常和有分别个体的妄见。体悟到这个道理,就能明白一切皆无生无死,无起无灭,无一无多,无内无外,无大无小,无垢无净。有常有我的观念都是思想上所产生的虚假分别。只要洞悉一切事物的空性,所有精神上的障碍都可以超越,因而从痛苦的巨轮中解脱出来。”

  从一个晚上到下一个,乔达摩坐在毕波罗树下禅坐着,让他的觉察之光照耀到他的身、心、以及整个宇宙。他的五个同伴一早已离弃了他。他现在的同修就是树林、河流、雀鸟、和住在树上或泥土里的千万虫蚁。这棵巨大的毕波罗树是他修行道上的兄弟。每晚当他坐下来禅修,在天边出现的晚星,也是他的同修兄弟。他往往禅坐直至深夜。

  那天黄昏,乔答摩在河边行禅。他涉进水中沐浴。初夜将至,他回到毕彼罗树下坐着。他看着树下新铺上的姑尸草,微微笑着。就是在这棵树下,他曾于禅定中得到一些重要的发现。现在,他期待已久的时刻渐渐接近。证得大道之门即将开启。

  不缓不急,悉达多慢慢盘腿,跏趺莲坐。他望向远处的河水,在轻吹着沿岸小草的微风中悄悄细流着。夜里的森林虽然恬静,却仍然活跃。在他的周围,上千的各式昆虫在叫。他让觉察力转到他的呼吸上去,然后轻轻地合上眼睛。

  晚星在天边出现了。

  村里的儿童通常都是中午之后来探望他的。一天,善生为他带来一些蜜糖乳粥,而缚悉底带来的,则是一把鲜草。缚悉底离开去带水牛回家之后,乔达摩被一种很深切的感觉抓住,而这感觉就是他会在当晚大彻大悟,证得大道。就在前一夜,他已作了一些异梦。在其中一个梦里,他看见自己侧身躺着,两膝紧贴着喜玛拉雅山,左手触摸到东海的岸,右手触摸到西海的岸,而双脚则放在南海的岸上。在另一个梦里,他的肚下生出一朵大如车轮的莲花,一直上升至最高的云霄。在第三个梦里,无数不同颜色的雀鸟,从四方八面向他飞来。这些梦境都似是给他预告他即将证得伟大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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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 悟 大 道

  通过念念留心专注的觉察,悉达多的心、身、和呼吸都达至完满的合一。他在念力上的修习,使他培养到很大的定力。而他就是用这种定力,帮助他观照他的身和心。进入甚深禅定之后,他可以辨察到当时他身体内存在着的无数众生。这包括了有机或无机的、矿物的、草苔的、昆虫、动物和人等。在那一刻,他也察视到所有其他众生就是他自己。他看见自己的过去生,和所有生世的生生死死。他看见无数星体和世界的建造与毁灭。他感受到所有生灵的喜乐与悲哀——这些生灵包括了胎生、卵生、和细胞分化而成的。他看见自己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蕴藏着天地万物,而且更跨越过去,现在和未来。那时,刚好是夜里的第一更。

  乔达摩进入更深的禅定。他见到无数世界的盛衰成坏。他见到无数众生经历的生生世世。他见到这些生死,全都只是现象而并非实相。就如亿万的波浪不停地在海面起伏,大海本身是不落生死的。只要波浪明白它们其实是海水,它们便可同样超越生死,不再惧怕,而获到内心的平静和安稳,这个证悟令乔答摩自己也超越了生死的罗网。他笑了。他的微笑就像深夜里绽开的花朵,发散着一环荣光。那是属于妙察的微笑,因妙察可以了悟一切烦恼的破灭。这是他第二更所证得的体悟。

  就在这时,雷声忽然响起,巨闪的电光划过天际,彷佛把天空撕成两片。重重的黑云掩盖了月亮和星星。跟着是滂沱大雨。乔答摩湿透了,但却丝毫没有移动。他继续禅定。

  完全没有被动摇,他把觉察力照到他的心上去。他见到众生为不明白他们实与万物同体,而陷于苦恼。这种无明,产生了无限的悲忧、恼乱和困扰。无明是贪欲、愤怒、傲慢、疑惑、嫉妒和恐惧的根源。当我们学会把心静定下来以看清楚事物的真相,我们便可以对一切达到全面的了解,因而将苦恼接受,化为爱心。

  乔达摩现在体悟到,了解和爱心原是一体。没有了解就没可能有爱心。每个人的处境,都是他的肉体、精神和社会状况的结晶。我们明白了这一点,便连一个最残忍的人也不会憎恨。我们只会希望尽力帮助他改善他的肉体,精神和社会的状况。其正了解一切,会令我们产生慈悲与爱心,因而导致正确的行为。要去施爱,首先就要去了解明了。因此,了解明了就是解脱之匙。要得到清楚明白的了解,我们就必需生活得留心关注,在当下的每一刻去直接体验生命,以能洞察自身内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锻炼念念留心体察,可以使我们看到一切事物的核心而使其无所遁形。这就是念力的宝库——它能够领导我们达至解脱和彻悟。生命的燃亮有赖正确的见解、正确的思惟、正确的语言、正确的行为、正确的工作、正确的精勤、正确的念头和正确的定力。悉达多称这些为正道(aryamarga)。

  深入地察视众生,悉达多能洞悉每个人的心念,无论他们身在何处。他又能听到每个人的叫喊,不论是为悲或是为喜。他也同时证得天眼、天耳和来去无碍等神通。现在已是三更将过,而雷电都已歇止了。云层也卷了起来,再让明月和星星重现天际。

  乔达摩感到把他监禁了千百世的牢狱,突然破开了。无明就是把他监禁的狱吏。一向以来,他的心被无明所蒙蔽,就像星月被暴风中的黑云掩盖一般。因为不停地被妄想的浪潮障蔽着,心识便错误地将实相分成主客、自他、存亡、生死等相对意识。从这些分别心又再生起妄见——感受、爱欲、执取和生有之牢狱。生、老、病、死的痛苦只有再把牢狱的围墙加厚。唯一的办法就是捉拿祸首狱吏,看清他的真面目。而祸首就是无明。只要把他解决了,牢狱便自然解体,永不会再重建起来。

  乔达摩微笑着,对自己喁喁细语:“囚禁我的狱吏啊,我此刻看见你。你把我关在生死的牢狱已有多少生世?但我现在已把你看得清楚透彻。从这一刻开始,你不可以再在我的周围建起牢狱了。”

  抬头望去,悉达多看见晨星在天边出现,像一颗巨钻在闪闪生辉。不知多少次,他曾在毕波罗树下见过这颗晨星。但这个早上,就像是他第一次见到晨星一般。它的灿烂光辉有如彻悟的欢欣笑容。悉达多凝望着星星,油然而生的慈悲使他感叹起来:“所有众生都潜藏着开悟的智慧种子,可惜我们多生多世都被淹没在生死的汪洋里!”

  悉达多知道他已找到大道,达到了他的目的,所以他内心平和自在。他回想起这些年来的寻觅,当中经历过的失望与艰苦。他想起父母、姨母、耶输陀罗、罗睺罗和他的朋友。他又想起王宫、迦毗罗卫国、他的人民与国家,以及所有在痛苦贫困中生活的人,尤其是小孩。他对自己承诺,要把他的发现与大众分享,以使他们得从苦痛之中解脱出来。从他的彻悟中流露出来的,是对众生的一股、深切的爱。

 
  在河边的草坪上,颜色鲜艳的小花朵在清晨的阳光里盛开着。太阳光在树叶和水面上蹦蹦眺跳。他的苦痛全消。一切生命的奥妙都显露无遗。每样事物都变得出奇的新鲜。那蓝天与白云是如何美妙啊!他觉得自己和整个宇宙都是新创的。

  就在这时,缚悉底出现了。看见这个年少的看牛童向他跑来,悉达多笑了。缚悉底突然停了下来,口儿张得大大的,怔视着悉达多。悉达多叫道:“缚悉底!”

  这孩童醒过来,回应道:“导师!”

  缚悉底合起掌来鞠躬。他向前行了几步之后,又再惊奇地凝视着悉达多。对自己的表现有点不好意思,他半停半说地道:“导师,你今天很不同啊?”

  悉达多示意他行近一些。拥抱着缚悉底在臂内,悉达多说:“我今天怎样不同?”

  望着悉达多,缚悉底答道:“很难说啊,你就是不同。你,你好像一颗星星。”

  悉达多摸摸小孩的头,说:“是吗?我还像什么?”

  “你看上去很似一朵刚开放的莲花。还有,还有像伽耶山顶上的月光。”

  悉达多望入缚悉底的眼里,说:“缚悉底,你是个诗人啊!现在告诉我,为什么你今天这么早?”

  缚悉底解释说他今天不用看牛,因全部的水牛都下田去了,只剩下乳牛在牛房里。他今天的工作就只是割鲜草。昨夜,他和弟妹们被雷声惊醒。暴雨从破屋盖倾倒而下,把他们的床都全弄湿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凶猛的风暴,因此也担心到在森林中的悉达多。他们几个蹲在一起,直至风雨过后,才再次入睡。天一亮,缚悉底跑到牛房,拿了镰刀和担竿,便前来森林看看悉达多是否无恙。

  悉达多执着缚悉底的手。“今天是我一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如果可以的话,下午带同所有的小朋友来到毕波罗树下来见我吧。别忘记带你的弟妹啊。不过,现在先去割些姑尸草回去给水牛。”

  缚悉底开心得边走边跳地离去,而悉达多亦开始在阳光普照的河岸上,踏着他缓慢的每一步。



 

福慧宝宝

༺ 禅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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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中午,当善生带食物来给悉达多时,发觉他正坐在毕波罗树下,如晨曦一般的美丽。他的脸孔和身体都散发着安祥、喜悦和平静。她曾见过悉达多威严地坐在毕波罗树下不下百次,但他今天显然是与以往有些不同。望着悉达多,善生感觉到她自己的苦恼全消,心底充满着如沐春风的快乐。她觉得在这世界上,她再没有什么需求和渴望。宇宙间的一切已是如此美好,没有人需要再忧愁了。善生向前行上几步,把食物放在悉达多面前。跟着,她向他鞠躬。她感到悉达多的安祥和喜悦灌入了她自己的体内。

  悉达多对她微笑说道:“来,跟我这里坐。我很感谢你这几个月来给我带来食物和水。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天,因为我昨夜已证得大道。请你也一起为此高兴吧。我不久便要去教导其他人这条道路。”

  善生很诧异地望上来:“你要走? 你是说要离开我们?”

  悉达多慈和的笑着说:“是的,我一定要离开,但我是不会离弃你们这群小孩的。我走之前,会让你们知道我所发现的道路。”

  善生还是不太肯定。正当她想再问下去,悉达多却先说:“我会留下多几天和你们一起,好使你们能分享我所学到的。未到这时,我是不会上路的。就是我走了,也并不代表我会永远离开你们。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回来探望你们的。”

  善生感到安慰。她坐下来把蕉叶掀开,把饭团供上。她静静的坐着看悉达多吃饭。她观看着悉达多把饭团捏开,再把每一小团沾上芝麻盐。她心里充满难以形容的喜悦。

  吃过饭后,悉达多嘱善生先回家去。他说他想下午在森林里和村童们会面。

  很多小童都来了,包括缚悉底的弟妹。所有的男孩都洗过澡和换了干净的衣服。女孩子则穿上了漂亮的纱丽。他们就如鲜艳的花朵,在毕波罗树下围绕着悉达多而坐。

  善生特别带来了一篮椰子和橄榄糖块。孩子们把椰肉挖出来和美味的糖块一起吃。难陀芭娜和善柏锡带了一篮橘子来。和小童们一起坐着,悉达多的快乐完全无缺,卢培克把一些椰子和橄榄糖放在蕉叶上供奉给悉达多。难陀芭娜又送上一个橘子。悉达多把它们收下,和孩子们一起吃。

  他们正吃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善生向大家宣布:“亲爱的朋友,今天是我们导师最快乐的一天。他已找到大道。我觉得这天对我也很重要。兄弟姊妹,让我们把今天当做喜庆的日子吧。我们应为导师的开悟而庆祝。尊敬的导师,已找到了大道。我们知道你不会永远和我们一起。请你教我们那些你认为我们可以明白的东西吧。”

  善生合上双掌向乔答摩鞠躬,以示恭敬和诚意。其他小童也都合上掌来,鞠躬致意。

悉达多轻声的叫孩子们坐起来,说道:“你们都是十分聪明的孩子,肯定没有问题去明白和做到我想与你们分享的东西。我所发现的大道是很深奥的,不过任何愿意全心全意去学的人,都一定能够明白和跟着去做。“

  “你们平时把橘子剥皮来吃,可以把它吃得专注或不专注。怎样才是吃得专注呢?那就是当你吃橘子的时候,你是很清楚知道自己在吃橘子。你可彻底地感受到橘子的香和甜。当你剥橘子的皮,你知道自己在剥它的皮; 当你把一片橘子剥下来放进囗里,你知道你是在把一片橘子剥了下来放入口里; 当你享用芳香和美味的橘子时,你会察觉着你在体验那芳香美味。难陀芭娜给我的橘子有九片。当我吃每一片的时候,我都察觉着它是如何的难得和美好。我吃着橘子的时候,一直都没有忘记它。所以对我来说,橘子是非常真实的。如果橘子是真实,吃它的人便也是真实的了。这就是怎样去专注地吃橘子。”

  “孩子们,怎样是不专注的吃橘子呢? 当你吃橘子时,你并不知道你在吃橘子。你没有去体验着橘子的香和甜。当你剥橘子的皮,你并不知道你是在剥它的皮; 你把一片撕下来放入口中,但你却不知道自己把一片橘子正在放入口中; 当你嗅到橘子的芳香和尝到橘子的美味时,你也不知道你在嗅着它的香或尝着它的味。这样地吃橘子,你是不会欣赏到它可贵和美好性质的。当你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吃橘子,那橘子便不是真的了。如果橘子不是真,那吃橘子的人就都不是真实的了。孩子们,这便是不专注的吃橘子。”

  “孩子们,留心吃橘子的意思,就是要吃它时真正地与橘子接触和沟通,你的心没有思念着昨天或明天,只是全神贯注的投入这一刻。这时那橘子才真正存在。生活得念念留心专注,就是要活在当下,身心都投进此时此处。”

  “一个修习专念的人可以从橘子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一个留心察觉的人可以看到那棵橘树,春天时橘树的花朵,和滋养橘子的阳光和雨水。细看之下,我们可以看到一万个导致橘子产生的因素。看着橘子,一个修习专注的人能看到宇宙间的奥妙和万事万物相互关系。孩子们,我们的日常生活就像橘子一样。就如每个橘里由片片的橘子肉组成,每一天也是由二十四小时组成。一小时就如一片橘子肉。生活了二十四小时就如吃完了全部橘子肉。我所找到的道路,就是要把每一个小时都活在专注察觉之中,心念永远只投入目前这一刻。与此相反的做法,就是活得糊涂。如果是这样的活着,我们其实不知道自己是活着的。我们没有彻底地去体验生命,因为我的身和心都没有投入此时此处。”

  乔达摩望着善生,叫她的名字。

  “导师,有什么事吗?” 善生合上掌来。

  “尊敬的导师,没有了解是很难有爱的。这提起了我曾经发生在媲摩身上的事。一晚,她哭个不停,直至芭娜再忍不住了,便在媲摩屁股上重重打了几把。哪知媲摩哭得更厉害。我抱起媲摩,发觉她有点发热。我非常肯定她因发热而头痛,于是便叫芭娜把手放到媲摩的额上。她这样做之后,便明白媲摩为什么这样恼了。她目光放柔,把媲摩抱了起来,充满爱心的唱着儿歌逗她。媲摩虽然仍是发热,但却不再哭了。尊敬的导师,我想这就是因为芭娜了解媲摩不安的原因,而改变了态度。所以,我是相信没有了解就没可能有爱的。”

  “就是如此,缚悉底! 有了解才可以有爱。而有了爱,就可以有包容。孩子们,修习生活上的留心专注吧,它是会令你们加深对一切的了解。这样,你们便会明白自己,其他人和一切的事物了。那时,你们便会更有爱心。这就是我所找到的美好之道。”

  缚悉底合起掌来:“尊敬的导师,我们可以叫它做‘觉察之道’吗?”

  悉达多笑笑:“当然可以。我们可以叫它‘觉察之道’。我很喜欢这叫法。‘觉察之道’可导至完满的醒觉。”

  善生合上掌来想发言:“你是醒觉的人,你已懂得教我们留心专注地生活在觉察之中。我们可否称你为‘醒觉者’?”

  悉达多点头:“那会令我很高兴啊。”

  善生眼睛亮起来。她继续说:“‘醒’,用摩揭陀语说就是‘佛’。一个醒觉了的人用摩揭陀语就应该叫‘佛陀’了,我们就称你为‘佛陀’。”

  悉达多点头。所有的村童都非常兴奋,其中最大的男童,十四岁的那劳卡说:“尊敬的佛陀,我们很高兴接受你教我们的‘觉察之道’。善生曾告诉我,你过去六个月来怎样在这棵毕波罗树下静坐修行,直至昨夜证得大觉悟。尊敬的佛陀,这棵毕波罗树是全森林中最美丽的一棵。我们可否叫它醒觉的树——‘菩提树’? ‘菩提’与‘佛陀’同一根源,都是醒觉的意思。”

  乔达摩点头。他也非常兴奋。他意想不到与这群小童一起,会令他自己、他证得的大道、甚至那棵树,都获得特别的名称。难陀芭娜合起双掌,说道:“就快天黑了,我们要回家去。但明天我们会再来听你更多的教导的。” 他们全部站起来,合起双掌如莲苞状,以示感谢佛陀。回家途上,他们一边行,一边说这说那的,开心得像群雀跃的小鸟。佛陀也很快乐。他决定留在森林一段时间,以便探究最好的方法去散播醒觉的种子。同时,他也打算给自己一些时间,去好好享受一下证得大道所带来的大自在。

  “你认为一个生活得留心专注的人,犯错误的机会是多呢,还是少?”

  “尊敬的导师,这个人一定很少犯错。我母亲常告诉我,一个女孩要留意她怎样走路、站立、说话、欢笑和工作,以免因不专注而在思想、言语和行动各方面犯错误,令别人或自己伤心。”

  “正是这样,善生。一个留心专注生活的人,永远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说什么和做什么。这样的人可以防止自己的思想、说话和行为令自己或别人受到伤害。”

“孩子们,生活得专注留心是要活在当下的一刻。你需要知道自己的身心有什么在发生着,又要同时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中所发生的一切。你应该直接与生活接触。如果你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你对你自己和你的环境就都会很了解明白。了解与明白会引致容忍和爱心的产生。当每个人都了解别人时,所有的人便都会互和包容,互相爱护。那时候,这个世界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痛苦了。缚悉底,你认为怎样? 如果没有了解,人们可以有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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